曹雪芹

剧本电影文学剧本红楼旧梦5.4万字2章约121分钟

张签名 张凌飞

自序

知其人方知其书

近几年来,一股怀疑乃至否定曹雪芹是《红楼梦》一书真正的作者并打着学术争论旗号的论调,可谓风头正劲。然而,笔者遍查相关历史资料,且大致关注了一下争论各方,特别是“否曹”方的文章和观点,虽然其观点凌厉、开诚布公,却不乏牵强附会、苍白无力。笔者这么说的理由,就是因为这些观点或论点缺乏历史依据或干脆就毫无根据;非但于史无据,而且连民间野史、坊间逸闻也没有明确记载,这样的争论实在是没有什么意义,也不是此剧本所感兴趣的话题,之所以开篇明义啰嗦这些,不过就是想为这个剧本正个名而已;否则,一个写历史人物的剧本里的主人公是真是假,连作者都不敢确定,岂不是让人啼笑皆非?

书归正传。还是让我们回到剧本主人公身上来吧。

《红楼梦》是我国文学史上一颗璀璨的明珠,尽人皆知,但并非所有的人都明了其作者曹雪芹本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的一生都经历了什么?是什么样的生活体验,使他穷十年心血,写出这千古奇作,正如他本人在《自题红楼梦》(甲戌本)中所言: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这不是作者的自詡,也不是顾影自怜,更不是穷酸文人的矫情,而是当年与他走得最近的几位朋友敦氏兄弟、张宜泉以及与他生前未曾谋面的同代人对他的评价。

乾隆二十二年(1757 年)秋天,敦诚在长城喜峰口当差。他怀念在京城的曹雪芹,写了《寄怀曹雪芹霑》一诗:“扬州旧梦久已觉,且著临邛犊鼻裈。爱君诗笔有奇气,直追昌谷破篱樊”。乾隆二十五年(1760 年)重阳节后,其兄敦敏在朋友家偶遇久未谋面的曹雪芹,在明琳家中,他们呼酒话旧,长谈往事,畅快无比。敦敏后来写诗记述:“可知野鹤在鸡群,隔院惊呼意倍殷。雅识我惭褚太傅,高谈君是孟参军。秦淮旧梦人犹在,燕市悲歌酒易醺。忽漫相逢频把袂,年来聚散感浮云。”乾隆二十六年(1761年),在《题芹溪居士》诗中,张宜泉这样写道:“爱将笔墨逞风流,庐结西郊别样幽。门外山川供绘画,堂前花鸟入吟讴。羹调未羡青莲宠,苑召难忘立本羞。借问古来谁得似?野心应被白云留。”在曹雪芹去世后才得知其名的清宗室成员爱新觉罗·永忠,在悼亡诗中也如此写道:“传神文笔足千秋,不是情人不泪流。可恨同时不相识,几番掩卷哭曹侯!”这种因爱其书而钦慕其人的传统一直延续到如今,在京剧版《曹雪芹》中,剧作者借曹雪芹之口如是描述其人生感悟:“我也曾金堂玉马,我也曾瓦灶绳床,你笑我名门落拓,一腔惆怅,怎知我看透了人间世态炎凉!褴裳藏傲骨,愤世写群芳,字字皆血泪,十年不寻常。”

近现代以来,新老红学家们对其评价和研究文章更是如汗牛充栋,以致形成红学和曹学两大学术体系,但其宗旨和指向则殊途同归:曹雪芹的悲剧作品同他的人生一样,都是将有价值的东西毁灭了给人看。诚如著名红学家周汝昌先生对曹雪芹一生的中肯评价:“他的一生是不寻常的,坎坷困顿而又光辉灿烂。他有老、庄的哲思,有屈原的《骚》愤,有司马迁的史才,有顾恺之的画艺和痴绝……他一身兼有贵贱、荣辱、兴衰、离合、悲欢的人生阅历,又具备满族与汉族、江南与江北各种文化特色的融会综合之奇辉异彩。”是的,曹雪芹的一生虽是悲剧的一生;但悲中有壮、壮中有悲。了解了其一生,方可明白曹雪芹为何自我评价说《红楼梦》一书是:“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一切伟大的作品都来源于生活,只有了解作者其人,才能知其书之真谛和价值所在,而想了解曹雪芹,就应先要了解他的家世历史;原因是,不仅曹雪芹的家世非常特殊,而且他本身经历的种种生活境遇上的变化,差不多都是当年一系列的历史事件所产生的后果,种因甚远,牵绪颇繁。不由历史寻其来龙去脉,就无法说明曹雪芹那些遭遇的意义,更无法洞见他的思想根源和精神面貌,用我们今天的话说,就是无法窥见他的“三观”。

《红楼梦》里作者着力描写的是贾宝玉与林黛玉的爱情及其悲剧。这个爱情故事具有深刻的内涵,与以往所有的爱情故事都有所不同。首先,贾宝玉、林黛玉的爱情不是一见倾心式的爱情而是在长期相处共同生活中产生的爱情。这样,这种爱情也就有了生活和思想的基础。其次,他们的爱情是以共同的生活理想和社会理想为基础的,这就是共同的反封建的思想。这是他们爱情牢固的基础。

以往我们研究《红楼梦》,较多地注重《红楼梦》对封建社会的批判和揭露,很少注意它新的社会理想和生活理想,现在看来这未免有点片面。曹雪芹对封建社会的批判无疑是深刻的,但他同时又提出了新的生活的理想。在曹雪芹笔下,贾宝玉、林黛玉的爱情描写,实际上就是曹雪芹新的社会理想和生活理想的反映和追求。曹雪芹的批判是属于他自己的现实社会的,而他的理想却是属于未来社会的,是属于活出自己的人。这一点,在他书中这段话中已诠释的非常清醒:“男女偶秉此气而生者,在上则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亦不能为大凶大恶。置之于万万人中,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万万人之下。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若生于诗书清贫之族,则为逸士高人,纵再偶生于薄祚寒门,断不能为走卒健仆,甘遭庸人驱制驾驭,必为奇优名倡。如前代之许由,陶潜,阮籍,嵇康,刘伶……,近日之倪云林,唐伯虎,祝枝山,再如李龟年,黄幡绰,敬新磨,卓文君,红拂,薛涛,崔莺,朝云之流,此皆易地而同之人也。”这些历史上的名字都是活出自己的人,而曹雪芹无疑也是他们中的一位杰出代表。

今年时值曹公逝世 255 周年,剧本采用倒叙方式,采撷曹雪芹逝世后一周年祭日众生前好友为其重新安葬的时间段,回顾其一生足迹,并通过曹家祖孙三代的命运,使读者(观众)对清代康雍乾三朝的社会政治背景有所了解。剧中所述事实均依据《清史稿》及晚清以降新老红学家对红楼梦一书和曹雪芹写作《石头记》过程的记载和诠释;但又不拘泥于历史记载,因为文学毕竟是文学,在尊重基本史实的基础上,是可以适当地渲染乃至发挥的。

作者之一张签名出身行伍,喜欢文学、历史,有较厚的文学素养,非但自幼便是红楼梦迷,对曹雪芹其人的生平和际遇也有极大的兴趣。如今本人已年过花甲,此剧本乃成稿于年轻时代,囿于当时的历史原因和作品的不够成熟,未能出版和拍摄;然而作者敝帚自珍,始终未放弃使之问世的梦想,经过四十年的人生积淀,特别是在对红学和曹雪芹身世有浓厚兴趣和研究的张凌飞先生的鼓励和帮助下,去年以来我们共同对作品做了重大的修改和完善,并得到中国戏剧出版社领导和编辑们的指导与帮助,终于有幸付梓问世。为此,我们谨向中国戏剧出版社及相关编辑人员表示诚挚的敬意和感谢,同时,谢谢所有关注这本书的朋友们!

人物简介

曹雪芹
(约1715年5月28 日—约 1763年2月12 日),名沾,字梦阮,号雪芹,又号芹溪、芹圃,中国古典文学名著《红楼梦》作者。曹雪芹出身清代内务府正白旗包衣世家,他是江宁织造曹寅之孙、曹 頫之子。
李芳卿
曹雪芹的妻子,苏州织造李煦的外甥女,曹雪芹的幼年伙伴,也是其红颜知己。
爱新觉罗·玄烨
(1654—1722)即清圣祖(1661—1722),清朝第四位皇帝,清定都北京后第二位皇帝。年号康熙。
爱新觉罗·胤禛
(1678—1735),即清世宗,清朝第五位皇帝,定都北京后第三位皇帝。
爱新觉罗·弘历
清高宗,年号乾隆,在位六十年,起止时间为公元 1736 年至 1796 年。在这期间的重要事件有平定大小和卓叛乱、巩固多民族国家的发展、大兴文字冤狱、《四库全书》的编撰等。
孙氏
曹雪芹的曾祖母,曾经是康熙皇帝的乳母,康熙皇帝对这位乳母非常的尊重,而曹寅自小因为这层关系也可以时常接触到康熙皇帝。
马氏
曹雪芹之母,其祖父也曾当过苏州织造(顺治十三年、顺治十五年、康熙二年任),马氏的父亲桑格,也曾于康熙二十四年至三十一年做过江宁织造。
爱新觉罗·敦敏
(1729—1796),曹雪芹好友,字子明,号懋斋,努尔哈赤第十二子英亲王爱新觉罗·阿济格五世孙。
爱新觉罗·敦诚
(1734—1791)曹雪芹好友,字敬亭,号松堂,努尔哈赤第十二子阿济格之五世孙,敦敏之弟。
张宜泉
(1720—1770),清内务府汉军旗。著有《春柳堂诗稿》,曹雪芹好友,村塾先生。
董邦达
(1696 - 1769),清代官员、书画家。字孚存、争存,号东山、非闻,浙江富阳人。雍正十一年进士,乾隆二年授编修,官终礼部尚书。
张廷玉
(字衡臣,号砚斋,安徽桐城人。清康熙时任刑部左侍郎,雍正帝时曾任礼部尚书、户部尚书、吏部尚书、保和殿大学士(内阁首辅)、首席军机大臣等职
曹寅
曹雪芹的祖父,康熙年间名臣,曾做过康熙帝 的伴读和御前侍卫,后任江宁织造,兼任两淮巡盐监察御史。
曹頫
曹雪芹之父,字昂友,号竹磵,曹寅嗣子,曹 家最后一任江宁织造主事。
和珅
原名善保,字致斋,自号嘉乐堂、十笏园、绿野亭主人,满洲正红旗,清乾隆年间权臣。
李煦
曹雪芹的舅爷爷,康熙的亲信,江宁织造曹寅是其妹夫,在任苏州织造达三十年之久。
永忠
曹雪芹好友,满洲人爱新觉罗氏,字良辅,号渠仙,又署臞仙、栟榈道人、延芬居士,恂勤郡王允禵孙,多罗恭勒贝爱新觉罗·弘明子,袭封辅国将军。

【片头字幕:

曹霑,中国古典名著《红楼梦》的作者,字梦阮,号雪芹,又号芹溪、芹圃。生于江宁(今南京),约 14 岁时迁居北京。他是江宁织造曹寅之孙、曹頫之子,早年在江宁过了一段锦衣纨绔、富贵风流的生活,至雍正六年(1728),曹家因“亏空”获罪被抄家,曹雪芹随家人迁回北京老宅。乾隆帝登基以后,曹家得以重新振兴,但没有几年便又因庄亲王案发受到牵连再次被抄家,从此一蹶不振,终至家破人亡。

曹雪芹的一生大起大落,家族先胜后衰,其一生兼有贵贱、荣辱、兴衰、离合、悲欢的人生阅历,又具备满族与汉族、江南与江北各种文化特色的融会贯通之奇辉异彩,终于在生命的最后时光,创作出极具思想性、艺术性的伟大作品——《红楼梦》。

曹雪芹的头像浮现,并渐渐布满银幕:面容微胖而黧黑,虽其貌不扬,但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却流露出刚毅坚定的目光。

序幕

1 日 内 紫禁城内

时值乾隆末年,一个阳光温煦的午后。

一位朝中大臣手捧一个精美的匣子,来到了乾隆皇帝休息的后花园中,谦恭而兴奋地把手中的楠木金丝木匣敬献给了乾隆皇帝。这位大臣便是清史上大名鼎鼎的和珅。乾隆接过和珅手中的木匣,打开一看,是一部线装石刻版书,封面上三个隽秀的字出现在乾隆眼前——《百二十回·红楼梦》。

2 夜 内 紫禁城御书房

御书房龙床上,时年已七十六岁的的乾隆倚着靠枕,正津津有味地读着《红楼梦》。床上还有唾盂、如意、顺刀。床垫两侧安放着炕几、柜格,上面摆放玉、瓷、珐琅、竹、木、牙、角等材料雕琢而成的珍玩文具。御书房空间很大,安放着香几、长条桌、半圆桌、月牙桌、琴桌、椅子、绣墩、方案等家具。家具多为精细小巧的黑漆描金、漆地嵌螺钿等品类。在墙壁之上,除绢、纸帖落外,还挂有御笔字、山水、花鸟等插、挂屏,质地多为紫檀、雕漆、珐琅边框,内用玉石、宝石、珐琅、象牙、点翠等材料镶嵌。

乾隆捧着刚刚印就的书,一页页翻开,从太虚幻境,一直到大观园;从贾雨村,一直到贾宝玉,看着看着,他的脑海中浮现起 康熙朝时武英殿大学士纳兰明珠之子纳兰性德的形象……

3 日 外 纳兰明珠府邸

镜头切换至康熙年间。

镜头推进
府邸外门门楣上的烫金匾额“明府”两个大字格外鲜明。府中分中东西三路,分别由多个四合院组成,后为二层后罩楼。中路的 3 座建筑是府邸的主体,一是大殿,二是后殿,三是延楼。府中的最后部分是花园。
4 日 内 府邸内厅

时为宰相的康熙年间重臣纳兰明珠坐在一张铺有虎皮的太师椅上,从年龄看大概在 40 多岁,脸方耳扩,一表人才,身着冬官服,胸前是一品文官的补子,一副威严稳重的神态。

其子纳兰容若面容清癯,气质高雅,将刚刚写就的一册诗页递与父亲。

镜头推近诗页: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木兰词·拟古决绝词柬

明珠看罢,将诗页掷于一边,哀叹道:我儿,荣华富贵、名满天下,皇上待你也不薄,比起同龄人,你什么都有了啊,怎么还老是这么伤感悲秋,如此下去,让老父如何是好?(说罢不禁老泪纵横)

画外音
纳兰性德,康熙年间重臣纳兰明珠之子,字容若,满洲正黄旗人,号楞伽山人。纳兰性德自幼修文习武,康熙十五年高中进士,初授三等侍卫,后晋为一等,长年追随康熙左右。其诗词在清初词坛独树一帜,词风“清丽婉约,哀感顽艳,格高韵远,独具特色,直指本心,是满清入关后满汉文化结合的第一才子。
5 夜 内 御书房内

镜头切换回前面。

乾隆帝合上书页,长叹一口气感慨道:“此盖为明珠家事也”。

6 日 内 御书房

翌日正午,和珅再次来到御书房中,施礼过后,轻声向乾隆帝禀道:“皇上,此书原名《石头记》,后四十回,是此前臣让本朝进士、曾任内阁侍读、江南道监察御史的高鹗所写,臣读后感觉甚佳,就擅将曹寅之孙曹雪芹的前八十回本与之合并为百二十回本,特呈与皇上御览。”

乾隆道
“哦,原来是前朝江宁织造曹寅之孙所写……和珅爱卿,这个曹雪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和珅
回皇上,说起来话就长了。

正场

1 日 外 京城内城

壮观的紫禁城上空,几只寒鸦盘旋着,衬出字幕:“乾

隆二十九年(一七六四年),时值曹雪芹逝世一周年”。

乾隆二十九年除夕前一日。料峭寒冬,朔风低吼,大雪纷飞,北京内城各处,显得异常热闹。琉璃厂大集里,都是采买年货的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挑担的小贩沿街吆喝着……一派节前的繁荣景象。

北京香山附近,冬日的朝阳映照着白雪皑皑的群山,天空飘着洁白的云彩。路上的积雪已经开始消融,沟旁树下还残留着一些积雪。

西山,香山十方普觉寺(即今之卧佛寺)门前,高大的门楣上悬挂着金字牌匾:“十方普觉寺”。寺内,香客攘攘,香烟缭绕,空气中传来一阵阵诵经声。寺的西边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在冬日阳光的映衬下,似镶了一道金边。

寺院附近的乡村房舍上空,飘散着袅袅的炊烟。离寺院不远处,每月一次的庙会集市,由于春节将至,比往日热闹了许多,周边的百姓乃至从城里专程到访的香客从各处络绎而来。

爆竹烟花摊位前,挤满了孩子,在不停的撺掇着父母给他们买烟花爆竹。买到后,孩子们欢呼雀跃,有的干脆马上点燃,噼噼啪啪的爆竹声响彻在庙会上空,空气中飘散着硝烟的味道。

几位匠人正在糊着风车和风鸢(风筝),一群中年男人正在围着观看,不时发出“啧啧”赞叹声。剃头摊前,师傅正在为一位老者梳理着发辫。

各种老字号小吃摊前,小贩们高声叫卖着:“甜酸咧豆汁儿哎……肉包子热包儿的咧哎……烤白薯热乎呃……关东糖哎糖瓜糖瓜嘿……水萝卜哎辣了换呃……小金鱼卖喽仨大一条啊……便宜啦,便宜啦,刚出锅的卤煮,三个铜子儿一碗啦……”。

叫卖声中,配着响器的声音,不同行业有不同的响器:粘扇面的以线绳扎小铁铃数串,发出哗啷哗啷的声响;卖煤油、香油、酱油、醋的敲大木梆子;卖豌豆黄的敲铜锣;卖日用什物的敲葫芦瓢;卖铁壶的敲壶底;剃头的拨动“唤头”;卖酸梅汤、玻璃粉、桃脯、果子干的,敲两只“冰盏”;磨剪刀的摇晃连在一起的五片铁叶。

热气腾腾的酒肆内,喝酒的人们酒兴酣浓,正在猜拳划令,大盘大碗,喝得好不尽兴!酒肆门前高处,店家把一些禾秆捆成一束,上面插一白底黑字镶着绿边的酒旗,上书四个大字“太白遗风”。酒肆门外地上,蹲着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乞丐,花白的头发和胡须在寒风中飘动着,正在托着一只脏兮兮的碗向路人乞讨。

2 日 外 庙市

路边地摊上,一幅逼真的《清明上河图》摆在几上,四角用镇尺压着。看得出,这是一幅高仿;但虽为仿品,却融入了画者的想象与创作,再造了一个比六百年前北宋京都汴京更令人激动城市——苏州:宋代夯土城墙变成了乾隆年间人们熟悉的包砖城墙;画面中心的城门,让人联想到苏州城的阊门;深宅大院、高大城墙与鳞次栉比的商铺彰显着明代苏州的繁华。从画中细节来看,“描金漆器”、“精裱诗画”、“打造锡器”、“染坊”、“打造诸般铜器”均为明代苏州特色;而“青楼”、“书坊”、“南货”、“鲜明花朵”、“女工铜针”等更让人感受到明代苏州的风致。画贩蹲在地上,正在向游客介绍:“这幅清明上河图,可是绝佳的高仿。画者当然不是张择端,那么是谁呢?(卖关子地)我就不便多说了。诸位懂得,天机不可泄露,不过,既然大伙儿都是这边的乡亲,也不妨给你们露一点实情。这位画者也是这边的人,不仅擅画,而且还会写话本呢,据说当年也曾是大家子弟,只是后来家道中落,从城里搬到这里,以画画卖字为生。诸位又问,即是如此,何以到了我的手中?实话也告诉你们,前年这位画者若不是为生计所困,穷得连饭都快吃不上,故而廉价出售于我,今个儿怕是你们想看都看不到呢”。

正说着,听得不远处传来唢呐声。从庙市北边,走过来一队正在进行民俗表演的当地村民,有踩高跷的、跑旱船的、舞龙灯的……所路过之处,是大大小小的店铺和摊商,荟萃了书画珍玩、册页扇面、干鲜特产、空竹陀螺、针头线脑、杂物百货等。

3 日 外 庙市

庙市上的两棵大枯树之间,是一间临时搭就的说唱大棚。一位青年女子,面容清癯,身材单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身上穿戴的也还整齐。此刻,她正坐在一把藤椅上演唱大鼓词,手摇檀板,款击皮鼓。鼓词中唱到:“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照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合聚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女子身旁坐着一位身背佝偻、双目失明的老叟,手拨三弦,为其伴奏。一些行人驻足倾听,有的面色凝重,有的摇头叹息,有的拍掌叫好,有的只是觉得好听却茫然不解其意……唱完一段后,老叟立起身来,双手托盘,弯腰向众人说道:“我们二人是新来的,请大家多多关照。有钱的给个钱场,没钱的给个捧场吧!”

众人中有的抛下铜板,有的扭头离去,有的站在原地继续听着。

庙市一头,缓缓行来一青年男子,身披棕衣,手持麈尾(拂尘),风度潇洒,器宇不凡;腰间,斜悬着一柄精致的佩剑,神情冷漠中有着几分傲慢。他,便是大清宗室、康熙第十四子允褆之孙永忠。其祖父爱新觉罗·允禔乃清朝宗室、康熙帝庶长子、雍正帝长兄,因康熙前四子皆夭殇,故为皇长子,曾从征厄鲁特蒙古噶尔丹,康熙三十七年(1698 年),封为直郡王,康熙四十七年十一月,因被人诬陷魇咒太子胤礽,被朝廷褫夺郡王爵位,并被囚禁达十三年之久,到乾隆即位后才获释。

大棚前,永忠停下脚步,同众人一起听青年女子唱大鼓;少顷,便被那从未听闻过的清新唱词吸引住了:“……画梁春尽落香尘。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宿孽总因情……”。

永忠
(听到此,不由自言自语道)“不想市井之间,竟也有这般好言词!”
青年女子
(继续唱)“镜里恩情,更哪堪梦里功名?那美韶华去之何迅!再休提绣帐鸳衾。只这戴珠冠,披凤袄,也抵不了无常性命。虽说是,人生莫受老来贫,也须要阴骘积儿孙。气昂昂头戴簪缨,光灿灿腰悬金印;威赫赫爵禄高登,昏惨惨黄泉路近。问古来将相可还存?也只是虚名儿与后人钦敬!”

唱毕,众人再次拊掌叫好,纷纷掷去铜钱,永 忠亦将一把碎银掷了过去……

众人
(高声叫道)“再来一段!”
青年女子
(站起身来,向众人道了个万福说道)“谢谢各位听客,小女子这厢有礼了,家中还有事要办,今天就唱到这里,还望各位以后多多捧场。”

人群渐渐散去,老叟与女子收拾鼓担,正欲离去。

永忠
(趋步上前,双手合揖说道)“二位请留步,在下请了!”青年女子:(赶紧还礼)“小女子不敢,请问先生是……?”
永忠
“听客而已,刚才听得大姐金声,唱词哀婉清绝、细腻动人,实为晚生前所未闻。为此,特欲请教一二,敢问鼓词可是二位所自撰?”。
老叟
哦,先生抬举了,我等山野百姓可是承受不起。这样的鼓词哪里是我们这等乡俗之人可以做得来的。这是今年以来坊间最流行的话本《石头记》中的一段曲词。
永忠
哦,石头记?我近日在京城也曾有耳闻,却未能一睹真颜,据称这是一部奇书,还有人称其为淫书和毁谤朝廷之书。到底如何?在下一直很是好奇,请问二位竟是从何处得到此书的?
老叟
不瞒先生,其实,这部书已被这边旗里的官府所查禁,我们平日也不敢说唱,只是赶上今年朝廷大赦,禁令略有放松,我们才……
青年女子
(止住老叟)老爹不要说了。(望着永忠,向东边一指)我们也只是在前头那所乡学教书先生张先生那里购得。先生如果想要,不妨直接去他那里购买(说着,挽住老人胳臂)老爹,咱们走吧。

永忠还欲再问,二人已起身离去。永忠遗憾地望着二人渐渐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4 日 内 张宜泉住处

西山卧佛寺附近,乡学院内,一间破旧但收拾整齐的房屋内,光线虽然昏暗,但几缕午后的阳光从房顶的缝隙中透射进来,仍可看清屋中人的面部。墙角,一个西山乡间常见的柴灶旁,一位面色苍白、瘦削高个的中年男子正在煮粥,不时用竹筒俯身吹着灶堂口的火,烟气呛得他不停咳嗽着,身旁一张放着笔墨纸砚的条桌上,是几本线装的书稿。

永忠
(扣门问道)“请问张先生可在此处?”

中年男子此时正用木勺搅动着米粥,听得永忠问话。

中年男子
(回过头来淡淡答道)“鄙人就是。请问阁下是?”。
永忠
(一喜,上前作揖道)“鄙人乃一介书生,专程来拜访先生。刚才在集市上听得一段鼓词甚好,打听之下,方知从先生处购得。请问张先生,您这里是否还有《石头记》一书的抄本?”

中年男子上下打量了永忠一番,低下头去继续煮粥。

中年男子
(悠悠答道)“有倒是有,只是书价略贵,五十两银子一部,要买就是一口价。”

永忠听罢,赶紧从怀中掏银子,一数,却只有二十两,不由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去,不意却听得“镗”的一声,原来是腰间所佩的剑柄不小心碰到了庵门上。登时,他眼睛一亮,回转身来,解下佩剑,连同银两,一并递过。

永忠
(诚恳地说)“张先生,这柄佩剑是我祖上遗物,不知可否权且押在这里做为书稿资费。”

中年男子有些愕然,望了永忠一会,半晌,接过剑,低下头来,慢慢地从剑鞘中抽出剑来,但见银光闪闪,刀锋犀利,剑身纤细轻巧,金装绿鞘,柄缠及刀装均为黄色,上刻一行小字:

乾隆元年御制。中年男子:(抬起眼来疑惑地问道)“此剑莫非是皇室专用之顺刀?”

永忠
“正是。”
中年男子
“哪……阁下是?”
永忠
(迟疑了一下)“先生喜欢就是,无须问得过于详细。等明日我凑够了银两,再来赎回此剑可否?”

中年男子望着永忠,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又似乎也不甚明白。他缓缓地将剑插入鞘中,还给了永忠,而后,走到一个黄松木箱旁,打开取出一个青布包裹……

5 夜 外 京城内城

初春的寒风摇曳着路边的枯树秃枝。

这是一座久已失修的昔日王府,在夕阳的照耀中,上下呈现一片灰黄色;但尽管如此,仍能看出昔日的金碧辉煌。其正门为西洋式石雕花拱券门,迎门建造有一座柱形太湖石。石后是一个蝙蝠形的小水池。水池后是五开间的正厅。厅门高大的门楣上,悬挂着“栟榈道人”四字金匾。

6 夜 内 书房中

灯光下,永忠正伏案夜读。案头是一部打开了的《石头记》线装抄本。此刻,永忠正聚精会神地读着书稿,目光凝视着书中第五回中的《石头记》序曲: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因此上,演出这悲金悼玉的红楼梦……

7 日 外 槐园

翌日,雪后初晴。

京城内城西南角太平湖侧,夕阳映照着城墙,倒映在冬日的湖面上,上下都做胭脂色。遥对着壮观的醇亲王府,是一座不大的昔日官府。画外音:敦敏之家——槐园。爱新觉罗·敦敏字子明,号懋斋,努尔哈赤第十二子英亲王阿济格五世孙,与其弟爱新觉罗·敦诚同为《石头记》作者曹雪芹生前挚友。敦敏十六岁时进右翼宗学读书,二十九岁时曾协助父亲在山海关管理税务,在锦州做过税务官,不久即回北京长期闲居,三十七岁时授右翼宗学副管,四十六岁升总管,五十四岁因病辞官,终年七十岁。

8 夜 内 槐园

当晚。敦敏正端坐在悬挂着“瓶湖懋斋”金匾的客厅内,读着老子的《道德经》四十一章:“上士闻道,仅能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颣(lei);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质真若渝;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敦诚
(倒背着双手,望着窗外自言自语道)“明日就是雪芹的忌日啊,宜泉兄莫非忘了不成?”
敦敏
(放下书,笑道)贤弟不必担心,宜泉兄与雪芹乃是患难挚交,岂能忘记了这件大事?他上次托人送来让我等兄弟为之润色的《春柳堂诗稿》中,还写了一首《伤芹溪居士》呢?我想,大概是雪芹的棺木钱尚未备足的缘故吧?
敦诚
(叹口气)唉,宜泉兄真是太固执了,这笔钱岂是他一人能筹办得起的?我几次三番对他说,雪芹移葬之事由我等兄弟和他一起来筹办,可他……。
敦敏
(感叹地)这正是宜泉兄的为人,有事总爱自己担着,我等应体谅才是,不管怎样,我们兄弟该怎么准备就怎么准备就是了。
敦诚
哥哥,我自然明白,只是……敦  敏:(听到门外脚步声)看,说曹操曹操到,他这不是来了吗。
张宜泉
(推门而入,笑道)“二位贤弟说我什么呢?”
敦诚
正在说你的大作《春柳堂诗稿》,怎么样,印好了吗?能否送我们兄弟一册?
张宜泉
印好了,本应早日送给二位,只是近日为修葺乡学校舍,耽误了些时日(说着,把手中装订好的诗稿递给了敦诚)。

敦诚接过,翻到其中《伤芹溪居士》一页

敦诚
(轻声念道)“谢草池边晓露香,怀人不见泪成行。北风图冷魂难返,白雪歌残梦正长。琴裹坏囊声漠漠,剑横破匣影铓铓。多情再问藏修地,翠叠空山晚照凉”。
敦诚
诗倒是好诗,只是过于悲凉了些。雪芹一生为人 豪放豁达,小弟猜想,雪芹若在九泉听到,怕是 不会有所共鸣吧?
张宜泉
是啊,我也不想写得如此悲凉,但雪芹去世后这一年来终日郁郁,实在是想不出能表达我心情的悼亡词了。

敦氏兄弟理解地点了点头。

9 夜 内 永忠住处

当晚。“栟榈道人”书房内,永忠轻轻合上了书页。他站起身来,双眉紧蹙,目光呆滞,凝望着窗外。

音乐响起
浮生着甚苦奔忙,盛席华筵终散场。悲喜千般同幻渺,古今一梦尽荒唐。漫言红袖啼痕重,更有情痴抱恨长。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
10 夜 内 槐园

除夕夜,槐园门外,永忠遇到也刚刚走到门前的敦诚,二人互揖后挽手拾阶而上。

敦敏
(开门相迎,欣喜道)“良辅贤弟!”
永忠
子明兄,除夕之夜,小弟擅造贵府,打扰了!
敦敏
哪里哪里,正可阔谈一番,快请进。

说着,三人一起向客厅方向走去,行至客厅门前,永忠突然停下,望见一株老槐树下,斜放着一具刚刚漆好的崭新棺木。

永忠
这是……?
敦敏
(平静地)一位朋友的。

客厅内。敦氏兄弟偕永忠入座喝茶。

永忠
(环顾一下四周,问道)“咦,方才似乎还有一人在房间内,如何进来却不见了呢?
敦诚
哦,那就是我方才说的那位朋友的朋友,他……(正说着,张宜泉从侧室掀帘进来,与永忠相见,二人顿时一怔)。
敦诚
良辅兄,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张宜泉先生,我与哥哥的好友。这位是……
永忠
(打断道)敬亭兄,不必说了,我与张先生曾经认得的。
敦诚
哦,怎么从未听您说起过?
永忠
(自怀中掏出《石头记》道)“这部书稿,便是自张先生处购得。”

敦氏兄弟交换了一下目光。

永忠
(轻抚着书的封面)此书可是张先生所作?
张宜泉
(摇摇头)您误会了,我只是此书作者的朋友,作者已经过世一年了。
永忠
哦,(惋惜地)看书中故事及文章笔法,似应出于我朝人之手,请问您的这位朋友是何等样人?
张宜泉
他吗?不过是不见经传的一介落魄大家子弟,生前潦倒,身后也是十分的萧条(说罢,深深地叹了口气)。
永忠
(见此光景,知有缘故,便不再追问,随之感慨道)“恐怕正因此故,他才能写出这样一部旷世之作啊!”
张宜泉
是啊,不过,依阁下之见,此书妙在何处?
永忠
一句半句难以说清楚,只是感觉读过之后,如烟往事都来眼底,甜酸苦辣复上心头,好像是在说我家旧事。说来也怪,我与作者素昧平生,却觉得似曾相识,仅此而已。

张宜泉微笑地望着永忠点了点头。

敦敏已看出二人之间此番微妙。

敦敏
(张宜泉问道)“宜泉兄,你可知康熙帝十四子允褆?
张宜泉
如何不知?
敦敏
(笑笑)这位便是康熙帝第十四子允褆之嫡孙永忠。
宜泉
(点点头向永忠笑道)怪不得呢。
敦敏
自那次变故之后,他家一落千丈,名为宗室,实为下贱。其父弘明贝勒临终前夕,为他兄弟几人各遗棕衣麈尾一套,要他们从此远避名场官中,以保身家性命,用心极苦。
永忠
(欲打破沉闷气氛)我等兄弟同命相连,不必再说了。明日初一,不知诸位欲往哪里一走?以解年来闷气。
敦诚
我等正欲一祭。
永忠
所祭何人?
敦诚
(轻抚着书皮)正是此书作者曹雪芹,我等多年挚友。

“啊?”永忠猛然站起,惊异地望着众人,然后默默地坐下。

永忠
(低沉地道)“你等既是多年挚友,为何当年不曾 介绍与我相识?”
敦敏
(叹口气)一言难尽!
宜泉
(向永忠)这倒也不可怪他们兄弟,雪芹祖上和父执辈早已成为朝廷罪人,加之雪芹所写之书又被官府列为禁书,良辅贤弟你当年也正遭家门不幸,故未敢将他介绍与你相识,还望海涵。
永忠
嗯……也罢,我生不能晤雪芹一面,已是终生遗恨;如今,若能为他扶一扶九尺棺,也可引为快慰。子明兄,由此看来,屋外那具棺木就是为雪芹备下的吧?
敦敏
正是。雪芹身后萧条,只剩下一个孀妻和几束残稿,连埋葬费用也全无,只好草草葬在了西山脚下。
敦诚
这一年来,宜泉兄为重葬雪芹,终日奔波,四处托人,刻写《石头记》拿去在庙市贩卖,才攒下了这笔棺木钱。

永忠望着张宜泉苍白的面庞和凄怆的衣着。

永忠
(感佩地点了点头,转向敦敏问道)“诸位与雪芹交往多年,当知道他是一个何等样人了?”
敦敏
当然,贤弟,你可知道我大清第一任江宁织造曹玺?
永忠
如何不晓得,关于江宁织造曹家,诸位可能并不如我般了解。曹玺的夫人是康熙皇帝的乳母,后被封为一品夫人。曹玺是第一位钦点的江宁(注:今日南京)织造,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曹玺死后,其子曹寅也深得康熙皇帝的信任,曹家也得以在江南担任江宁织造达 58 年之久,成为一时的江南望族。康熙帝六次南巡,曹寅便接驾四次,均住于曹寅任职的江宁织造府。
永忠
我好像明白了,雪芹的祖父就是江宁织造曹寅吧。
敦敏
正是。当年的曹家显赫一时,堪称“钟鸣鼎盛之家,诗书翰墨之族”。织造一职虽职位不高,却只能由皇上的亲信担任,直属内务府,表面上是负责织造各项衣料及制帛诰敕彩缯之类,供皇帝及宫廷祭祀颁赏之用,实际上是皇上和朝廷的耳目,替皇上监视江南各地方大员是否有不轨行径。
敦敏
(接着说道)康熙二十九年,33 岁的曹寅继承其父曹玺的衣钵,继任江宁织造。他的内兄李煦则为苏州织造,据说杭州织造孙文成也是曹寅的娘家亲戚,对曹家来说,真可谓是皇恩浩荡了。
敦诚
前面哥哥所说康熙帝的六次南巡,其中四次回銮京师,都是曹家接驾,场面之宏大,花费之豪奢,我当年从雪芹口中也略知一二。最宏大的一次是在康熙三十八年……
11 日 外 江宁织造府

镜头切换:

康熙三十八年。

江宁行宫(因御驾回銮,暂住江宁织造府,故曹府被称之为接驾行宫)。行宫外有西北略为突出的近方形围墙,围墙内东侧为执事群房,其余建筑大体可分东、中、西三路布局。东、中两路有多进院落,院落中有朝房、宫门、前殿、中殿、寝宫、便殿、照房之称。西路建筑最为别致,前有茶膳房、戏台、便殿,其后主体建筑是有环廊的园池,池中及环池有曲桥、角亭、山楼等建筑。时值立夏前夕,行宫芍药遍开、花香四溢……

镜头切换:

槐园瓶湖懋斋客厅,众人继续聊着。

敦诚
康熙帝每次南巡都于正月十五前后从京师出发,经直隶、山东到江苏渡黄河,乘船沿运河南下,经扬州、镇江、丹阳、常州、苏州进入浙江境内,再由嘉兴、石门抵达杭州。回銮时,绕道江宁,祭奠明太祖陵,于四月下旬或五月初返回京师。途中更是不惜耗费民财物力……
张宜泉
(打断敦诚)等等,你说康熙帝回銮路上每每祭奠明太祖陵?我大清皇上怎么可能祭奠明太祖朱元璋呢?
敦诚
宜泉兄有所不知。这正是为了向天下人宣告,我大清取代大明,是“赓续皇统”而非武力夺位,从而向世人昭示,明朝的灭亡乃是“国祚已终”、气数已尽;清军入关击败李自成的农民军,是“驱除逆寇”,既为明代报了深仇大恨,又维护了国家的统一,如此才能得汉人之心、实现大清江山的世代平安啊。
张宜泉
怪不得人家能当皇上,套路之深,非我等所能逆料啊。
敦诚
(笑道)听老辈人说,那个场面可真是亘古罕见啊!
12 日 外 江宁码头

镜头切换至康熙首次南巡的场景。

康熙帝南巡庞大的船队临近江宁码头,御舟前有两对船行驶在两边引路,船旁有众人骑马在河边行走,以备差遣。另有四只大船名安福舻、翔凤艇、湖船、扑拉船跟在其后,其余船只装载各种用品及随从官兵。船行时,当地官府令河两岸村镇民妇跪伏瞻仰,为安全起见,御舟经过时,令男子退出,但不禁妇女。

13 日 内 江宁织造府

曹寅率全体家人僮仆向康熙帝跪拜之后,请出老母谒见康熙,康熙见之大喜,说“此吾家老人也。朕幼年父母膝下未得一日承欢,多亏乳母悉心照料,才有今天”。说罢搀扶起老人家,并当场御书“萱瑞堂”匾额以赐,这在当时堪为罕见之恩赏。

14 夜 内 槐园瓶湖懋斋

镜头切换

客厅内,众人继续回忆。

张宜泉
大概正由于曹家得此旷古未有之皇恩,才为后来埋下了祸根啊。雪芹生前说,他多次听长辈描述过当年的盛况,康熙帝南巡期间,各地供应攀比奢华,地方官员及绅缙、商人为博皇帝一乐,不惜人力物力,大肆铺张。凡驻跸之所,皆建锦亭,联以画廊,架以灯彩,结以绮罗,备极壮丽,且一次胜逾一次。据事后统计:第三次南巡时所花费用银两已超过第一次的十倍。他还在《石头记》书中,借元妃省亲事细致描述了接驾的排场和气派,真是“把银子都花得淌海水似的,三汊河干筑帝家,金钱滥用比泥沙”。而大场面背后涉及的巨额花费,对于富甲一方的曹家也成了负担,《石头记》书中借贾珍之口说过的一句歇后语,就颇令人玩味:黄柏木作磬槌子,外头体面里头苦。以至于曹寅临死之时,仍为亏空银两的事担忧不已。
敦诚
是啊,到了雍正帝即位,千疮百孔的曹家账本,让本就对曹家积怨已久的雍正帝怒不可遏,决意整治曹家,并于雍正六年初,以亏空公款等罪,下旨抄家,雪芹之父曹頫亦被拘禁。
15 日 外 江宁织造府

镜头切换至雍正六年。

曹府,一对石狮卧在门前,三扇红漆大门,兽首金环,

“江宁织造”四个烫金大字嵌在门楣上方。

16 日 内 曹府大厅

大厅内,铺陈讲究,门楹两边一副醒目对联:“天地启宏慈,赤子苍头同感戴;古今垂旷典,九洲万国被恩荣”。金兽炉中,瑞霭袅袅……”

此刻,少年雪芹正在书房内弹琴,表面看上去很是文静雅正,其实是江宁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只是他的纨绔与众不同,诚如他在《石头记》书中所写:每日只喜欢和姊妹丫鬟们相处,或读书,或写字,或弹琴下棋,作画吟诗,以至描鸾刺凤、斗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且只在园中游卧,每每甘心为诸丫鬟充役,竟也得十分闲消日月。他终生都对这段幸福生活记忆犹新,并亲切地呼之为“梦幻仙境”。

17 日 外 曹府花园内

园中,年方十三岁遍体绮罗的公子哥雪芹与众姐妹,坐在圆桌旁,饮酒观看着几位名优唱《西厢记》。此时正唱到《长亭送别》一折。

戏中场景:

夫人
今日送张生赴京,就十里长亭安排下筵席。我和长老先行,不见张生小姐来到。(旦末红同上,旦云)今日送张生上朝取应,早是离人伤感,况值那暮秋天气,好烦恼人也呵!悲欢聚散一杯酒,南北东西万里程。〔正宫·端正好〕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滚绣球〕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柳丝长玉骢难系,恨不得倩疏林挂住斜晖。马儿迍迍的行,车儿快快的随,却告了相思回避,破题儿又早别离。听得一声“去也”,松了金钏;遥望见十里长亭,减了玉肌。此恨谁知?(红云)姐姐今日怎么不打扮?(旦云)你那知我的心里呵!〔叨叨令〕见安排着车儿、马儿,不由人熬熬煎煎的气;有甚么心情花儿、靥儿,打扮的娇娇滴滴的媚;准备着被儿、枕儿,则索昏昏沉沉的睡;从今后衫儿、袖儿,都揾做重重叠叠的泪。兀的不闷杀人也么哥!兀的不闷杀人也么哥!久已后书儿、信儿,索与我恓恓惶惶的寄。(做到科,见夫人了)(夫人云)张生和长老坐,小姐这壁坐,红娘将酒来。张生,你向前来,是自家亲眷,不要回避。俺今日将莺莺与你,到京师休辱末了俺孩儿,挣揣一个状元回来者。(末云)小生托夫人余荫,凭着胸中之才,视官如拾芥耳。(洁云)夫人主见不差,张生不是落后的人。

脱布衫〕下西风黄叶纷飞,染寒烟衰草萋迷。酒席上斜签坐的,蹙愁眉死临侵地。(生唱)〔小梁州〕我见他阁泪汪汪不敢垂,恐怕人知;猛然见了把头低,长吁气,推整素罗衣。(旦唱)〔幺篇〕虽然久后成佳配,奈时间怎不悲啼。意似痴,心如醉,昨宵今日,清减了小腰围。(夫人云)小姐把盏者!(红递酒)(莺莺把盏科,张生吁科,莺莺低云)张生,我手里吃一盏者。〔上小楼〕合欢未已,离愁相继。想着俺前暮私情,昨夜成亲,今日别离。我谂知这几日相思滋味,却原来此别离情更增十倍。〔幺篇〕年少呵轻远别,情薄呵易弃掷。全不想腿儿相挨,脸儿相偎,手儿相携。你与俺崔相国做女婿,妻荣夫贵,但得一个并头莲,煞强如状元及第。(夫人云)红娘把盏者!(红把酒科)(旦唱)〔满庭芳〕供食太急,须臾对面,顷刻别离。若不是酒席间子母每当回避,有心待与他举案齐眉。虽然是厮守得一时半刻,也合着俺夫妻每共桌而食。眼底空留意,寻思起就里,险化做望夫石。

唱到这里,雪芹和众姐妹拊掌叫好,并让下人将一盘 备好的银两送了过去……

18 日 外 曹府门前

数日后。

曹頫(雪芹之父,頫念 fu)从外面回来,下得轿后,直奔府中……

19 日 内 曹府内房

雪芹祖母李氏坐在楠木錾金圈椅上,正在把玩一只蓝科嵌罗甸喜鹊登梅鼻烟壶。烟壶高约 6 厘米,腹宽约 5.5厘米上刻有乾隆年御制字样。烟壶腹部两侧嵌罗甸、梅花,肩上有二兽头小耳,所嵌罗甸光泽闪耀,在蓝地衬托下分外夺目。丫鬟执绋站立其身后。

门人通报:“织造大人回府,请安老夫人!”

李氏
劳累了一天,还不赶紧歇着,告诉他,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门人
大人说了,有要紧事情向老夫人禀报。

正说到这里,曹頫已夺门而入……扑通跪在了曹母脚下。

李氏
頫儿,这……你这是怎么了?
曹頫
有件大事向母亲禀报,恳请母亲万勿过于伤悲。
李氏
什么大事?这么慌里慌张的。
曹頫
儿刚刚得知,李煦舅舅已被革职抄家,流放打牲乌拉(注:今黑龙江一带)。
李氏
(一怔)什么?出什么事了?
曹頫
详情不知,只听说是前朝康熙帝南巡时,未经皇上恩准,擅自花费大量库银,致使苏州、江宁两地亏空很大,其中仅李煦舅舅的苏州织造府的亏空,就达五十余万两银。母亲知道,我等祖上虽是包衣下贱,却在先帝生前备受宠信,不知哪里得罪了当今皇上,失宠是自然的。当今继位以来,朝廷已先后诛了先帝心腹大臣隆科多等人,如今终于开始降罪至咱们曹家了。

听到此,李氏已是老泪纵横,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此时,门人慌慌地进来,俯向曹頫耳边低语…… 曹頫听罢大惊失色。

曹頫
(忙向众人喊道)“大厅伺候!”
20 日 内 曹府

大厅内,两排军士肃立两侧,江南总督范时绎高声宣道:“曹頫接旨!”

曹頫战战兢兢地跪下。

范时绎
(庄严地)宣旨!近查江宁织造曹頫,行为不端,骚扰驿站、织造亏空,朕屡次施恩宽限,然尔等并不感恩图报,反将家中财产尽数转移它处,有悖朕恩,甚为可恶。着江南总督范时绎将曹頫家中财物固封看守,革去顶戴花翎,发配打牲乌拉。念其祖母曾为先帝乳母,其父曹寅亦为先帝幼年伴读,特恩准其眷属进京,由内务府拨少量房屋、家仆三对,以资养缮。雍正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钦此。
曹頫
罪臣谢恩。

众军士开始抄家。

21 夜 外 秦淮河

夜色笼罩下的秦淮河两岸,粉墙黛瓦中的秦淮人家的照壁上,一溜红红的灯笼,喜庆般的垂挂而下。古色古香的游船,在船桨的欸乃声中,咿咿呀呀,满载着南来北往的游客,畅游在十里荷花、粉脂香飘、娇娘声浪、丝竹袅袅的琴韵里。

当夜正值十五,明月高悬。秦淮河上文德桥下,一只客船缓缓驶来,里面坐着雪芹全家和少量家当。船儿驶近秦淮胜景之一的聚星亭,少年雪芹凝望着亭内一个赤发蓝面的鬼形神像,一足立于海中鳌头之上,另一足向后翘起,像似“魁”字的大弯钩;一手捧斗,形如“魁”字中的斗字;另一手执笔如点状,以示点中士子,这就是传说的“魁星点斗”。

客船在桨声灯影中消失在茫茫夜色的远方……衬出字幕:雍正六年冬,曹家离宁北上。

画外音乐起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 前心已碎,死后性灵空。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 奔腾。枉费了,意憖憖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 急喇喇如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呀!一场欢喜忽悲辛。 叹人世,终难定!
22 日 外 京城内城

曹雪芹北京的新家,位居北京蒜市口的一处内务府拨的宅子,院子不大,却有十七八间大房子,虽无昔日风光,但曹家上下十几口包括六个仆人倒也够住了。

23 日 内 紫禁城

雍正十三年八月(公元 1735 年),圆明园勤政殿内。一座高 5.85 米、色调深沉仿瑞士由清宫做钟处制造的自鸣钟,此时开始打时报刻,时针指向清晨七时三刻。此时,雍正帝正与吏部尚书张廷玉及各位军机大臣们议政。

雍正帝
张廷玉!
张廷玉
臣在!
雍正帝
据加急驿报,贵州古州﹑台拱地区苗民上层土司鼓动数万百姓发动叛乱,叛乱者已深入丹江﹑黄平﹑凯里等厅州县,并危及当地衙署官员生命安全。此消息可否属实?
张廷玉
回禀陛下,消息完全属实。云贵总督鄂尔泰数次上疏,奏请对不服朝廷管辖的当地土司用计擒为上,以兵剿为次;使其自动投献土地为上,总之,既要用兵,又不专恃用兵,以武力相震慑,力争以绥靖手段加以慰抚。
雍正帝
鄂尔泰这一做法朕早就恩准,为何至今未见功效?
张廷玉
当地蛮夷自古民风剽悍,加之土司势力强大,几 次围剿未见其功,虽斩杀无数刁民,然而我军远 征在外,水土不服、粮草不济,加之损兵折将, 军心不稳,士气不足。
雍正帝
朕今年已经五十八岁了,都说山高皇帝远,蛮夷难治理。朕的改土归流大政,旨在废除土司制度,实行流官代朝廷和朕辖管地方的措施,以强固朝廷对边疆地区的统一管理,却终未奏效,令朕十分不快。这样吧,着尔等传朕的旨意,但凡士兵,今后凡斩杀土司士兵十人以上者,即可擢升一级,并赐银两若干。对捉到的蛮夷头目格杀勿论,对被捉到的土司本人,无论是否悔过,一律凌迟处死!
张廷玉
承秉皇上旨意,臣这就去办。
雍正帝
众卿须知,若改土归流大政一日不能实现,朕则一日不得安宁。此事今年务必了结。有人说朕继位以来为政惨苛,滥杀无辜,简直愚蠢可笑至极!朕就是这样的汉子!就是这样的秉性!就是这样的皇帝!尔等大臣若不负朕,朕也不会负尔等也!”

说着,雍正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太监忙不迭将毛巾送上为其接痰,咳嗽声止,太监大惊失色,见到毛巾上居然是斑斑鲜血。

24 日 内 紫禁城

翌日白天,病情稍感缓解的雍正帝仍在处理朝政,在勤政殿内接见了来自宁古塔(在今黑龙江海林县境内,是清代统治东北边疆地区的政治、经济中心)的几位地方官员;但当天下午病情便急转直下。

圆明园寝宫内,灯火通明,众太监执绋恭候在雍正寝房外。这时,从寝房内传出了剧烈的咳嗽声,几位太医在太监带领下慌慌地走了进去……

当晚,雍正便在圆明园寝宫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临终前,雍正帝向众大臣和亲王口谕,将皇位传给了皇四子——和硕保亲王爱新觉罗·弘历,是为乾隆帝。

25 日 内 紫禁城

转眼到了乾隆元年,冬日的某一天。紫禁城内宫。历经康、雍、乾三朝,在中国从事绘画 50 多年并参加了圆明园西洋楼设计的意大利画家郎世宁,正在为乾隆皇帝、皇太后及皇后画像。乾隆帝头戴冬吉服冠、身着冬季龙袍,皇后、皇太后穿着全身朝服。

26 日 内 曹雪芹家中。
画外音
乾隆登基第二年春天的一日,突然从打牲乌拉(今吉林市内,当时归清廷内务府直接属理,故而朝廷内务府的一些遭流放的犯官也被关押在这里)来了封让雪芹全家人又惊又喜的信。

饱经忧患、两鬓苍苍的雪芹祖母李氏,斜倚在靠枕上,雪芹母侍立一旁,正在听仆人读来信:“慈母见字如面,承蒙当今圣上皇恩浩荡,擢吾为内务府员外郎一职,不日即回京师,届时面禀。”

婆媳二人悲喜交加,涕泪横流……

27 日 内 北京内城东南角贡院附近

修葺一新的曹府十分气派。府南侧,修柯浓荫;府门外,

老槐参天,知了在林梢鸣叫不停。

府内正面是一高大的影壁,两边是迴手游廊,大小房间均是雕梁画栋,甬道两侧则是白色鹅卵石铺底。后花园内,花木扶疏,溪水长流,翠玉轩、春磬斋、秋风亭、茴香閣,各居一隅。

府中大厅内,身着四团青龙补服的雪芹之父曹頫端坐在太师椅上,明显的沧桑衰老了许多。曹母坐在一边,仍是当年三品夫人装束。年已快二十岁的雪芹和小他几岁的芳卿分坐两侧,望着久违的曹頫。

曹頫
(感慨地)此番复职,实蒙当今圣上大赦天下,降恩于我们曹家,昨日进宫已面谢圣上,圣上特赐四团龙补服一身外加玉如意一副。如此宏恩,我们曹家只有效尽犬马之力,方能报答于万一。

曹頫说罢,端起茶盅,用盅盖轻轻撇去上面的茶叶。

曹母
老爷此言极是,不过,日后居官,还望老爷格外谨慎小心才好。老爷也知道,我那李煦舅舅当年也是过于贪图外财,才有后日的大难临头啊!
曹頫
我岂能不知?我们曹家何尝不是如此,只是不像舅舅他们那般不知收敛而已。据我所知,李煦舅舅在苏州织造任上,每年所报耗羡为五十八万两银子之巨,而广东全省的耗羡不过才十五万两。
雪芹
(好奇地)父亲,什么叫耗羡?

曹頫;耗羡亦称“火耗”,就是官府赋税所征抵补实际损耗后的盈余。雍正帝继位后,实行地丁银制,把丁税平均摊入田赋中,征收统一的地丁银。由于银的成色不同,而上解户部要求成色有定,熔成定银,销熔之中不无损耗,地方官府就以补偿损耗之名,难免就会狂征暴敛。

曹頫
(说到这里,长叹一声道)“当时我们曹家也是一样啊,你爷爷当年,光咱们一家代管理盐务捞的外快收入,就是广东一省盐务税费收入的近四倍。”
雪芹
(又问道)“朝廷的俸禄不够咱家用吗?要那么多外快干什么呢?”
曹頫
我儿有所不知。皇上南巡,大体遵循这样的章程,费用由内务府供办开支,江宁、苏州、杭州三地织造都由是内务府直接管辖,其官员多由皇上的亲信担任,皇上巡视江南的接驾重任自然就落在了咱们家身上。接驾费用名义上由织造府出,实际上还是向内务府报销的,用的是皇帝的钱,办皇帝的事,其花费也就铺张起来,总支出自然不得少。
雪芹
那我们家后来被查抄,到底是被冤枉了呢还是罪有应得呢?

曹母瞪了雪芹一眼。

曹頫
唉,一言难尽啊!所以说做官跟做人一样,不可太贪,否则,风光过后,灾难必接踵而至,当然,皇上尽管英明天纵,也难免有一时被奸佞蒙蔽圣听的时候。总之,此事以后就不要再提了。平心而论,若不是当今皇上御临天下,我们曹家岂能再得见青天啊?(说罢,合掌闭眼,默默祈福)

雪芹这时轻轻拉了一下芳卿,

雪芹
(悄悄说道)“记得你家李煦老爷不也是那年一同被流放打牲乌拉的吗?
芳卿
“是啊,可不知为何……?

雪芹顶顶她胳膊肘,向其父那边努了努嘴。

芳卿
(向曹頫)老爷,此次可是新帝登基、朝廷大赦吗?
曹頫
(点点头)嗯。
芳卿
那我家老爷为何没有回来?

曹頫不由一怔,手中茶盏险些掉在地上,

曹頫
(镇静了一下后答道)“大概是圣上公务繁忙,一时还顾不上,放心吧卿儿,一俟有旨,自然会回的。”

说罢,继续喝茶,手在轻轻的抖动。

曹母
(有所察觉,又不便追问)老爷,时已不早,歇息吧。
28 夜 内 曹頫夫妇卧房

墙壁上,悬挂着一副新写就的对联: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夫妇二人已上床歇息。

曹母
李煦舅舅到底如何了?
曹頫
(长叹一口气)他本来就有重病在身,到了打牲乌拉没多久,就亡故了,唉……临终前,让我们好好照顾卿儿。
曹母
是啊,李煦舅舅被流放后不久,卿儿父亲也病死了,卿儿在苏州无亲无故,后来就被接到了咱们家,我们视如己出,也算对得起舅舅了。
29 日 外 曹府后花园

秋高气爽。天边,抹着一缕血红的朝霞。

园内,雪芹紧衣箭袖,银冠束发,正在翩跹舞剑。但见他刚柔相济、挥洒自如,正在兴头上,忽听得身后有人唤他。回头一望,原来是丫鬟阿桂。

雪芹
(便悻悻问道)有事吗?
阿桂
来了客人,老爷叫少爷过去一下。
雪芹
唉,老爷的客人,为何回回定要我陪?(忽然眼睛一亮)阿桂,你就这么说跟老爷说……

雪芹把嘴凑近阿桂耳畔如此这般说了几句什么。

阿桂
(摇了摇头)我可不想再挨老爷夫人的骂了,要说,少爷自己去说吧。
雪芹
(嗔怪地)你这个死丫头!
30 日 内 曹府大厅

厅内。芹母与芳卿早已坐在那里,曹頫和一青年王爷坐在上首,正在亲密交谈着。

雪芹进来后,目光便盯在了那青年王爷身上。

曹頫
看什么?还不快快拜见多罗平郡王,他还是你的表兄呢。
雪芹
(施一大礼)为王爷请安!
多罗平郡王
(下座扶定)贤弟,你我都是亲戚,不必拘礼,快请坐下。

雪芹于是在下首坐下。

多罗平郡王
听老世翁说,贤弟除了有些顽皮,颇有几分才艺,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小王心中十分羡慕啊。

听到此话,曹 頫不以为然地冷笑着。

雪芹
缪承表兄金奖,小弟不过爱读些书而已。
多罗平郡王
贤弟平日里喜读何书?
雪芹
四书五经自然是要读的,但弟更喜读杂书。
多罗平郡王
(感兴趣地)哦,说来听听。
雪芹
其中有老子的道德经、庄子的南华经、汉乐府、楚辞、史记、左传、汉赋、唐宋八大家等,弟都爱读,偶尔也读读西厢记和牡丹亭,更觉如饮醍醐,如沐春风,嘻嘻!

这时,曹頫的脸阴沉了下来,芳卿在一边埋怨而急切地向雪芹使眼色,可他浑然不觉。

多罗平郡王
元晦先生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贤弟可曾爱读?能背下来几章?
雪芹
(未加思索地)虽然弟也知道元晦先生书写得好,集宋明理学之大成,然而,弟读来却味同嚼蜡,实在有些不合我的胃口。
曹頫
(听到这里早已怒不可遏,大喝一声)“胡说,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有何资格亵渎圣人经典?”

雪芹吓得低下了头。

多罗平郡王
(解劝道)老世翁不必气恼,许是哥儿的玩笑话也未可知,只要读过便好。
曹頫
(恨铁不成钢地望着雪芹)你问他可是玩笑话吗?

雪芹仍默默地低着头。芳卿在一边恐惧地望着曹頫。

曹母
(提醒道)老爷,芹儿平日里就没正形惯了,老爷也是知道的。芹儿,可知错了吗?赶紧给老爷说,以后再也不信口胡说了。

雪芹抬起头来望了一眼父亲,点了点头。〔曹頫仍余怒未消。

多罗平郡王
老世翁息怒,看在我们兄弟面上,饶恕贤弟的孟浪吧。

接着,多罗平郡王转向雪芹道:“贤弟,记着了,日后说话总须三思才是,圣人的书岂是可以信口雌黄的呢?”

曹頫
(向雪芹)抬起头来!

雪芹委屈而执拗地望着父亲。

曹頫
这次看在你表兄的份上,权且饶你一回。听着,饭后即刻复习功课,《礼记》全章须在年内背下来,不许再看那些淫杂之书。明年乡试,若是再不见长进,小心揭了你的皮!
曹母
(怜惜地)老爷的话我儿可记住了?
雪芹
(嗫嚅着)嗯,记住了。
31 日 内 雪芹书房

书房内,雪芹和芳卿正一起诵读《礼记·曲礼》:“为人子者居不主奥,坐不中席,行不中道,立不中门……”未读完,将书抛掷一边,自斟了一杯黄酒,闷头喝着。这时,却听见一个纤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为人女者,语莫掀唇,行莫摇裙……”原来是芳卿手里拿着同样一本《礼记·曲礼》,进得屋来了。

雪芹
(惊讶地)卿儿妹妹?

芳卿调皮地望着雪芹。

雪芹
(看了一眼她的手中)你怎么也在读这个?
芳卿
(玩笑地)哥哥你读的那是男四书,我这背的可是女四书啊,是太太叫我过来陪你读一会的。
雪芹
(无奈地)无聊,我们这些男人,读四书,习八股,诓个虚名混碗饭吃也就罢了,如何连你们这些清白女子也不肯放过?算了,妹妹,在我这里,就不要背这正经书了,还是读点儿杂书过瘾啊!
芳卿
(为难地)可太太那里?
雪芹
(笑了笑)太太那里自有我去搪塞。对了,妹妹,给你看个好东西(说罢,从桌上取过一轴水墨丹青山水画来)。
芳卿
(嗔笑)你真快成画痴了?画不死你。

雪芹将画轴铺展开来。

芳卿
呵呵,女娲补天图?雪芹哥哥,你如何想起画这个?
雪芹
我自然是有所感才付诸丹青的啊。
芳卿
(微微一笑)怪不得人们都说你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辜负了老爷太太的厚望,看来也没冤枉你啊。话说回来,你天天把玩石头,还自诩是女媧氏之苗裔。莫非哥哥真的相信补天一说吗?
雪芹
(认真地点点头)我当然知道所谓女媧补天是神话传说,但其中蕴含的道理还是可取的。妹妹也知道,我之所以如此爱石,正因其有补天之说。古人云:读书做学问,并非为了猎取功名,而是要建功立业,谋利于天下苍生社稷才是……对了,卿儿,你可知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话是谁说的吗?
芳卿
呵呵,哥哥也太小看我了。那不是前朝的亭林先生顾炎武在《日知录》一书中所说的吗。他极力倡导“利国富民”,并认为“善为国者,藏之于民”;他非但大胆怀疑君权,还提出了“众治”的主张。他提倡读书作文要经世致用,反对空谈,提出“君子为学,以明道也,以救世也;若徒以诗文而已,只是雕虫小计,亦何益哉?”
雪芹
呵呵,看来妹妹在舅舅苏州家时还真是读了不少书呢?那你可知道亭林先生也爱奇石吗?
芳卿
略知一二。亭林先生是江南昆山人,那里人杰地灵,历代出过不少人才,不仅是昆曲的发祥地,而且还出产各类奇石。昆石是昆山的“三宝”之一,被誉为“孤根立雪依琴荐,小朵生云润笔床”。取得石头后还要仔细清洗,据说亭林先生为给昆石去泥,冬天冻得手都僵了;夏天,则怕昆石在草酸中浸泡时间过久起变化,时常半夜起床进行观察。洗净后的石头配上架座,置于几案,再取个名字,欣赏起来便是一次智慧的升华,是一次感受大自然的美好享受。同时,觅石的过程也能活动筋骨,强身健体。觅石之乐,乐在石中自有

颜如玉,石中自有甘如泉。

雪芹
(竖起大拇指)卿儿还一套一套的。我有时在想,你一个女孩儿家怎么也喜欢看这些杂书、闲书?
芳卿
其实,女孩子读书古已有之,唐有薛涛、李冶等四大女才子,薛涛还自制桃红色小笺用来写诗,后人仿制,称之为“薛涛笺”。女冠诗人李冶的《八至》更是精彩: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这样的句子,怕是你们男人也写不出的吧。当然,平民家的女孩子是不可以读书写字的,但你我自小都生在官宦之家,你们男孩子能读到的书,我们自然也会偷着看看,只是不能够像你们一样在学堂里读而已。
雪芹
你说的没错。前朝汤显祖的《牡丹亭》中的那个杜丽娘,就是请的老先生教她在家读书,只可惜她家给她请的老先生是一个腐儒陈最良。我朝官宦人家的女子也大部分要上学,也都是请老先生到家里一对一的教学,读的也主要是给你们女孩子洗脑的书籍。
芳卿
(不屑地)哼,他洗他的,我学我的,不让他洗就是了啊。他教的是女四书,我私下偷看的却是王实甫的杂剧《西厢记》,只消把张生和莺莺云雨相悦那一篇翻过去就是了。
雪芹
呵呵,妹妹差矣,其实那才是最精彩的一章啊!只是古往今来,历朝历代却都将男女私情视为洪水猛兽,不能相容,不知这些人怎样想的,一定要把男孩子教成人云亦云石头般的所谓正人君子,把女孩儿教成无情无义石头般的所谓贤良淑女,说什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都是什么屁话!这非但违背人之常情,也亵渎了天下真正的石头啊。
芳卿
(抿嘴一笑)哥哥怎么说着说着又说到了石头上,莫非你整天价心里只有你的石头不成?
雪芹
我心里认可的石头可非一般的石头,而是会讲话还能讲真话的有情有义的石头。这样的石头既耿介又顽强,加之又有补天之用。我不光心里有它,还朝思暮想做这样的石头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啊。
芳卿
依哥哥这番宏论,这样的石头就可以辅国救民了?
雪芹
当然了,妹妹请想啊,皇上日理万机,宸衷焦劳,周围净是些吹牛拍马的小人,焉能万事都想得周全,若想不被蒙蔽圣听,总该有人说些逆耳的话才是。妹妹还记得唐贞观年间那篇《谏太宗十思疏》吧?
芳卿
嗯,对其中“民可载舟亦可覆舟。载舟覆舟,所宜深慎”一句印象尤深。
雪芹
可惜能否听进逆耳之言也要因君而异,进言之人且不可冒傻气,用之套用在所有君王身上。所谓文死谏,也得先看看你进言的是谁,魏征若面对的不是唐太宗,恐怕脑袋早就搬家了。
芳卿
呵呵,哥哥所言极是。不过,敢问哥哥一句,当今皇上比起唐太宗如何,也算是明君吧?
雪芹
按现今所为,应该算是。自当今圣上继位以来,国家正统宏大、疆域幅员辽阔、臣子恭顺敬服、百姓安居乐业,我大清立朝以来几乎无人可比。但若问道是否真是明君,就不可一概而论了。比如你我今天所论,若皇上能听的进去,就可以算是,而且,倘若皇上真能如此去身体力行,则又何尝不需我这块补天之石呢?再说了,若石头不够用,不是还有妹妹你这块女石头吗?
芳卿
呵呵,说得好!来,满饮一杯,以助两块石头之兴!
32 夜 内 芳卿绣房内

绣房清雅秀丽,氤氲芬芳。大理石青案上,置一拳头大小顽石,芳卿俏皮地望着雪芹。

雪芹
哥哥你看,你不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吗?请问它

又是哪位圣贤的化身呢?

雪芹一把抓过,惊喜地欣赏,但见此石怪状异形,嶙峋崚嶒。

雪芹
呀,妹妹自何处得来?
芳卿
京城西南坡峰岭。
雪芹
好一个玲珑拳石!妹妹送我可好?
芳卿
(笑着)哥哥,真成石头迷了,妹妹不但送你,还想让你娶了它呢。
雪芹
(认真地)倘若它是你,我便娶过来。

芳卿脸微微一红,轻轻地扭住了雪芹的腮帮

芳卿
你个嚼舌头根子的死冤家,掌嘴!
雪芹
(掰开芳卿的手)逗你呢。
33 日 内 雪芹卧房

翌日下午。雪芹卧房内,碧纱橱,如云似雾;水晶缸,彩鱼穿梭,壁悬青龙剑,案置古瑶琴;文房四宝,玲珑精致。

此刻,雪芹正在灯下精心镂字——爱此一拳石,玲珑出自然。溯源应太古,堕世又何年?有志归完璞,无才去补天。不求邀众赏,潇洒做顽仙。

阿桂咳嗽着进得房内为他沏茶。

雪芹
(望着阿桂通红的两颊,蹙眉问道)阿桂,你……?
阿桂
老病根又犯了,不妨的,歇歇就好。

阿桂说罢欲走,却被雪芹叫住,将一幅画卷好

雪芹
送与芳卿小姐房中,就说我说的,落款文字须由她来写。
阿桂
(会意地一笑)知道啦。
34 夜 内 芳卿绣房

当夜,芳卿在卧房内展阅雪芹前日为其作的画……万仞山峰,古柏苍松,一对雏燕在云中相逐,然后握笔题诗,竟是一手漂亮的小楷:“比翼双燕飞,同命相依依;雄羽映青彩,雌羽耀紫辉。相敬诚如宾,真情非伪饰,偕隐岂邀名,淡泊实素志。”

35 夜 外 曹府后花园

临近中秋节一个夜晚。皎皎明月,冷浸一天秋碧。曹府后花园“翠玉轩”凉亭上,雪芹与芳卿正在赏月饮酒。

阿桂和一个丫鬟站立二人身后把盏……

雪芹
(饮下一杯后,仰望星空,几片彩云漂浮在明月四周,不由诗兴大发,朗声吟道)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晴光护玉栏。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
芳卿
小妹亦有一首(吟道)雪浪拍长空,天际秋云卷。眉儿新月掩,斜侵入鬓边。
雪芹
哈哈,妹妹诵的分明是西厢记。后面的句子还记得吗?
芳卿
“恰便似呖呖莺声花外啭,行一步可人怜。解舞腰肢娇又软,千般袅娜,万般旖旎,似垂柳晚风前。若不是衬残红,芳径软,怎显得步香尘底样儿浅。且休题眼角儿留情处,则这脚踪儿将心事传。

吟到这里,芳卿忽然想起什么

芳卿
雪芹哥哥,你不早就想赏月联诗么?
雪芹
好呀,不过联不上是要罚酒的。
芳卿
好,我们就来个千句联。(略一思索)京华一弯新月早……
雪芹
早忆秦淮月如钩。莫愁湖上余微光……
芳卿
光风霁月耀玉堂。如今仍是昔时月……
雪芹
(略略一顿)“月……?”
芳卿
(得意地)“怎么样?没词了吧,罚一杯。”

雪芹正欲开口,酒已递到眼前,只好仰脖饮下

雪芹
方才你说到哪里了?
芳卿
如今仍是昔时月……
雪芹
月媚更添今宵愁。清凉园里图一快……
芳卿
快意人生千载梦。琼楼玉宇逍遥游……
雪芹
游春漫光坞花白。山回路转不见君……
芳卿
君似明月我似云。枉教瑶台梦断曲……
雪芹
曲罢曾教善才服。大乘三千去西天……
芳卿
天长地久无尽头。涅槃境里念佛陀……
雪芹
陀……陀……?

芳卿笑着望着他,雪芹正欲再联,青儿阻止

青儿
罢了,罢了!
雪芹
如何就罢了?你不是要来千句联么?
芳卿
那不过是句玩笑话而已,真要对下去,我怕哥哥 再要对不上来,我都会替哥哥害羞啊。
雪芹
(佯作生气)那不行,季布一诺胜千金。
芳卿
(笑道)哎呀,算我输了还不成么?

雪芹用食指杵了她脑门一下

雪芹
(笑道)你呀!不过是想让我甘拜下风就坡下驴

而已!

丫鬟
(笑道)少爷小姐这会儿说的口渴了吧?(说着,为二人续上茶水)。雪芹忽然问芳卿:“妹妹,你前日为我那幅画所作题诗非但字漂亮,而且诗也越发好了。
芳卿
哥哥过奖,我正要请教哥哥,作诗的奥妙在哪里?
芳卿
(得意地)作诗么,并不是什么难事?不过是起承转合。当中承转是两副对子,平声对仄声,虚的对实的。若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古人云: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总之力求词句新奇,寓意深远,万勿因词害意。
芳卿
然而,这浩瀚诗海,却从哪里学起才便宜?
雪芹
可先读老杜七言律诗,李青莲七言绝句。但其实依我看来,最重要的乃是酒色财气四个字,倘若不知,最好不要作诗,否则必是平庸寡淡。
芳卿
(抿嘴一笑)我知道哥哥又要卖弄你那套奇谈怪论了。
雪芹
那你说说我有过什么奇谈怪论了?
芳卿
(立起身来,扮作行为不羁放浪形骸的风流相公,倒背双手,仰望天空)诗人者,离不了酒色财气,但在酒色财气四字中,酒却是第一位的。酒与色自然是并驾齐驱,由酒而色,由色而酒,虽然暧昧,却很鲜明;虽然情色,却很浪漫。然后才是“财”“气”。“财”与“气”是孪生兄弟,但又命中注定;故只能在“酒”“色”后面,充当打手或者面首。
雪芹
(拿起酒盅斟满笑道)学的蛮像!来,再与贤妹浮一大白!(说罢一饮而尽)。

这时,芹母贴身丫鬟走上凉亭,向雪芹施礼

丫鬟
少爷,夫人喊你去呢。
36 夜 内 曹母房中

曹母盘腿靠在锦被上,雪芹立于地上。

曹母
近来功课可有长进?
雪芹
老爷吩咐的《礼记》俱已背熟,只是……

曹母知他要说什么,便打断

曹母
也罢,能背熟就是了。

曹母接着,把雪芹拉到身边,慈爱地说

曹母
我儿,年底你就满二十一岁了,老爷近日为你聘下一门好亲。你可想知道是哪家千金?
雪芹
(心中已明白)母亲不必再说了。
曹母
(不悦地)我偏要说与你听。小姐是当朝内阁大学士之女,与我们曹家门当户对,今年刚刚十六,德言功貌,堪称上好。老爷的意思,春天就……
雪芹
(打断道)母亲,儿有一言不知当说不当说?
曹母
你说吧。
雪芹
这婚姻之事,可否让儿自己做主。
曹母
(叹口气道)我儿,你一准是又看那些西厢之类不正经的书中了邪!好吧,我倒没什么,随你自主就是了,只是老爷这一关,我儿怕是躲不过去呢。
雪芹
母亲放心吧,那些正经书,而只是不喜欢读罢了,我都看过的。以后若老爷问起来,我照本宣科就是了。
37 日 外 京城内城

京城西直门,条石铺就的大道上,雪芹一身公子哥打扮,骑一匹高头大马,身穿箭衣,外罩斗篷,在小厮的陪伴下,兴冲冲地游猎归来……突然,他勒住了马,看见康亲王府高墙外,聚了一群行人,人们在议论纷纷。

雪芹下得马来,将缰绳交予小厮,凑上前去观看。

地下横着一具青年女尸。

雪芹
(急切地问一路人)她……?
路人
(向高墙内努了努嘴)唉,府里的丫鬟,说是勾引王府少爷,并生下一个野种,结果,被主人断绝半月饭食,活活饿死,扔了出来。
雪芹
为何无人收尸?
路人
王府家的私事,躲还来不及,谁还敢收尸啊?
雪芹
那她的家人呢?
路人
听说她是被主人从江南买来的,家中人恐怕至今还不知道呢。

雪芹摇了摇头,慢慢地解下斗篷,怜惜地盖在了 女尸身上……

38 夜 内 雪芹书房

当夜,惊雷阵阵,风雨交加……

镜头推近
书房条案前,雪芹正在一方洁白的冰鲛縠上疾书:“天苍苍之不公兮,汝愤愤而屈逝;地茫茫之悲凉兮,命微薄而如纸。风漠漠之无情兮,托孤魂而腾起;雨涔涔而垂泪兮,无奈何而饮泣!”书毕长叹:“可恨!可悲!为何这侯门公府之家?竟是这般残忍无道。可恨我也生在这富贵温柔之乡,那绫锦纱罗,不过裹了我这朽木枯竹,羊羔美酒也不过填了我这粪窟泥沟。富贵二字,真真把人荼毒了!”
39 日 内 曹府

客厅内,曹氏夫妇商谈着雪芹婚事。

曹母
老爷可看出,芹儿心中早有所属,就是李煦舅舅留下的孙女啊。他执意不肯答应王大学士家这门婚事,八成是因为她。
曹頫
你是说卿儿?……自舅舅被流放后,卿儿父亲不久死了,我们将她抚养成人,自然甚为怜爱。无奈一个女孩儿家,却终日与雪芹玩耍无心,毁僧谤道,嘲讥八股时学;全无停机之德,况乃近亲,堪能收为儿妇?
曹母
(为难地)老爷说的极是,可霑儿他……
曹頫
无妨,我明日亲与他说。
40 日 内 曹府大厅

大厅内。雪芹垂首恭立,曹頫怒容满面。来回踱 步……突然立足向雪芹

曹頫
再问你一次,你是到底如何做想?

雪芹倔强地摇了摇头。

曹頫
(勃然大怒)来人!

仆人应声而入。

曹頫
将这无君无父的混账东西锁入空房,两日不许给饭,我倒要看看他悔与不悔!
41 日 内 紫禁城

太和殿上,气象萧森,乾隆皇帝端坐宝座之上。

庄亲王趴在殿前地上,叩首不已……

敦敏画外音
乾隆五年秋,庄亲王允禄逆谋案发,曹 家再次受到株连,再次一败涂地,终至家破人亡。
42 日 外 紫禁城内午门

午门外广场上,秋风萧索,败叶飘落……

包括曹頫在内的三名犯官只穿贴身内衫,五花大绑,长发披散,跪在冰冷的条石地上。

镜头面部特写
曹頫哀怨地仰望苍天,老泪横流……刽子手泥胎木雕般立在一边。
音乐响起
将那三春看破,桃红柳绿待如何?把这韶华打灭,觅那清淡天和。说什么天上夭桃盛,云中香蕊多到头来,谁见把秋捱过?则看那,白杨村里人呜咽,青枫林下鬼吟哦。更兼着,连天衰草遮坟墓。这的是,昨贫今富人劳碌,春荣秋谢花折磨。似这般,生关死劫谁能躲?闻道说,西方宝树唤婆娑,上结着长生果。
43 日 外 紫禁城午门外

翌日凌晨,苍茫的雾霭中,隐约可见悬在午门城楼上的三颗血淋淋的人头。

入宫早朝的文武百官,战战兢兢的从下面走过……

44 夜 外 曹府门外路上

一台大轿,在十几个军士的陪同下,疾疾向曹府赶来。

夜内曹府

当夜。耳房内,曹母躺在昔日下人睡的炕上,烛光映着她惨白的脸。雪芹、芳卿站在一旁侍奉。

曹母
(声音微弱地)你们兄妹相依为命吧。

雪芹、芳卿双双跪下……

突然只听砰地一声,房门洞开。雪芹、芳卿愕然 回顾:锦衣军士一拥而入……

曹母心酸地闭上了眼睛。

一位官员四平八稳地走进来,看了一眼雪芹母子,

便展开文状

官员
(高声念道)内务府启奏圣上,犯官曹頫罪大恶极,已明正典刑。固该犯本应诛灭九族,以正朝纲,然当今圣上圣眷无穷,着意从轻发落,念曹頫除却其子曹雪芹,并无其他嫡传子孙,故而恩准曹雪芹本人凭借旗籍,可享受旗人原来的的待遇,每季一石米,每月四两银子,但须遵守不准做买卖、不准出家的限制。

芳卿扑上前去,哭叫着

芳卿
雪芹哥哥!……
官员
(继续念道)犯官养女李芳卿没入鲜鱼口妓院,终生为娼,不得赎身!

雪芹挺身上前护住芳卿。军士上前扭住了雪芹。

官员
(继续念道)犯官之妻马氏没入康亲王府,终生为奴。

军士上前架起曹母,却又放下了

军士
禀大人,她好像是……没气了。
雪芹
(悲愤的大叫一声)母亲……!

芳卿伏在曹母身上,哀声恸哭……

45 夜 内 槐园“瓶湖懋斋”

镜头切换:

客厅内。众人沉默良久。

永忠
(焦急地)后来呢?
敦敏
曹家败落后,雪芹凭借其旗籍,还可继续享受旗人原有的待遇,即所谓“铁杆老米树”,每季一石米,每月四两银子,生活倒也还过得下去。
永忠
也就是说雪芹作为旗人,每月官府还会分发钱粮给他。哎,纵观我大清各项法规,就只有这条算是旗人的特权了。只要是旗人,不管有无生活来源,成年之后朝廷每月都会发给他们钱粮,哪怕是寡妇、老太婆也会照例发给。
张宜泉
明白,这就是老百姓所说的“铁杆老米树”啊,雪芹还算是幸运的了。
敦诚
是啊,我大清自立朝以来,规定旗人可以信佛、信道,可以在家里做居士修行,但是严禁出家做和尚、道士,也不能做隐士。曹家几代人尽管是官商,但是再穷也不准做市井商人,否则就是逃旗。
敦敏
不过,尽管雪芹此时自己的生活虽然有了着落,但他始终还有一桩心事未了,那就是芳卿的

下落……

46 日 外 鲜鱼口八大胡同烟花巷

乾隆五年冬,寒风瑟瑟……

面容憔悴的雪芹来到这里,刚至巷口,便停下了脚步。

妓院门开了,走出一个醉熏熏的嫖客,肥胖的鸨母搀扶着他,殷勤地笑道:“谢谢官人赏光,有空常来啊。”

鸨母正欲回身进院,却听有人唤她。

雪芹
老板娘请留步。

妓院的老鸨迎了上来

鸨母
(满面堆笑地向雪芹问道)先生是玩姑娘吗?我们这里新进了一位姑娘,听说,原来还是大家闺秀呢?

雪芹眼前一亮,似乎看到了希望,但压制住了内心的不平静

雪芹
(敷衍道)抱歉,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钱。
鸨母
那就进去打打茶围吧,半两银子就可以。

雪芹仍摇了摇头。

鸨母
那先生来这里干什么?
雪芹
我打听一个人。
鸨母
谁?
雪芹
她叫李芳卿。
鸨母
(警觉地)你是她什么人?
雪芹
(迟疑了一下)她的一位亲戚托我……
鸨母
(打断)哦,她已经死了!客官如不想找别的姑娘,就请回吧。(说罢,转身将门关上了)。
47 日 外 京城外的一片荒冢

一块镌着“玲珑拳石”字样的石头被放进挖好的土坑里。不一会儿,

一座小小的坟头堆起了。墓志铭上,是雪芹镂刻的一行字: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表妹李芳卿之墓”。

音乐起
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天生成孤僻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视绮罗俗厌;却不知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可叹这,青灯古殿人将老,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好一似,无暇美玉遭泥陷,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四十四)
48 夜 内 槐园瓶湖懋斋客厅

镜头切换

众人继续回忆。

敦敏
他只当是从此葬了芳卿,此后,便孤身一人流落京城,住过马厩,宿过街头,其苦万状,非常人所能忍受。
敦诚
是啊,《石头记》中所谓“寒冬噎酸韭,雪夜围破毡”,恰是他的当年写照。物是人非,触景伤情,后来他便决意离开京城这块伤心之地,漂泊到了西山这边。临走前,他来跟我告别。我曾赋诗一首:“故交一别经年阔,往事重提似梦惊!忆昨西风秋力健,看人鹏翮快云程。”雪芹亦回赠一首:“燕市狂歌悲遇合,秦淮残梦忆繁华。新愁旧恨知多少,一醉酕醄白眼斜”。

钟声传来,已是子夜。屋外,寒风呼啸,窗纸剌剌作响。

敦敏撩拨着火盆,往里加了几块炭。

永忠
(自言自语)沉沉寒夜,雪芹独居五尺黄土下,至今却只有一领草席裹身,他的命真是太苦了!

众人沉默着……。

“张宜泉先生可在这里么?”门外,一个喑哑的声

音打破了沉默。

敦敏
(惊讶地)您是?
敦诚
张先生在里面,先生请进。
张宜泉
(望着他手里的山货)叔度你这是?
于叔度
来看看诸位(说着一瘸一拐地走进屋内)。
49 日 内 敦敏家

后厨房,敦敏家厨师正在忙碌着,烹炒煎炸,烟雾缭绕。

客厅内,张宜泉欲将山货还给于叔度。于执意不收

于叔度
这一年来,先生您没少接济我,我再穷也要报答,雪芹生前不也说过,朋友本有通财之义吗?

张宜泉只好收下,然后向敦敏、敦诚介绍

张宜泉
二位贤弟,这位于叔度先生是我和雪芹在西山的老友。(又向于叔度介绍道)这二位是我京城的好友敦敏、敦诚兄弟。
于叔度
(局促地)早就听宜泉说过二位先生,久仰久仰!

寒暄过后,众人坐了下来。

这时,永忠指着于叔度的腿,问张宜泉

永忠指
他这是?
张宜泉
诸位有所不知,老于是行伍出身,一次骑马不慎,从马上跌落下来,摔断了腿成了残疾。老于为了给生病的老父亲治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生活更加艰困。雪芹家境也不富裕,但他会扎风筝,而且是扎风筝的一把好手。他找来许多竹子,又找来许多做风筝用的纸,手把手地教老于扎风筝,有一次,雪芹亲手扎了三个风筝,并在风筝上分别画了图画:一只美人、一只蝴蝶、一只鹞鹰。老于拿了这三个风筝去集市上卖,走到半路遇到一个王府的管家,那个管家看见如此之好的风筝,不由分说出了高价把风筝买了去。
于叔度
那位管家还对我说,以后若还有这样的风筝,尽管送王府来,还是这般价钱。后来,雪芹又教会了我在风筝上画画。自此以后,我一家老小家的日子才慢慢得以温饱。

众人闻此感叹不已。此时,屋外,响起了噼里啪啦的爆竹声。

50 日 内 敦诚家中

客厅内,众人围桌而坐,桌上酒菜齐备,并为雪

芹置放了一套杯筷。

敦诚
今日除夕之夜,各位高朋欢聚一堂,我与哥哥略备薄酒,不成敬意,请大家共度除夕。
敦敏
(举起酒杯)为雪芹周年之祭!

众人举杯,在除夕夜的一片喜庆爆竹声中,众人缓缓将杯中酒环浇于地上……

敦诚将一菜盘盖碗掀开

敦诚
(向永忠道)良辅兄,请先品此绝味。
于叔度
(惊讶地)老蚌怀珠?

永忠已夹起一块鱼肉放入口中,咀嚼片刻

永忠
(连声赞道)妙极!不料想子明家还有这等好厨师。
敦敏
这道名叫老蚌怀珠的菜,是我家厨师从雪芹那里学来的。
永忠
哦,真没想到雪芹还有这番厨艺。
敦敏
雪芹多才多艺,众人皆知。他工诗善画,是以连宫中画师也高看他一眼。三年前,我的一个亲戚从福建带回了几幅字画,我请当朝的礼部侍郎、著名宫廷画师董邦达等前来鉴别,雪芹亦应邀前来。
51 日 内 敦敏家

镜头回到三年前:

槐园厅内。雪芹观摩了一会桌上的画幅,对董邦达说道:大人,恕在下冒昧。这幅工笔花鸟绢画《秋葵彩蝶图》确是一幅足资珍藏的精品,当是明代画家商祚所作;而另一幅《如意平安图》不消细看,便知是元朝人仿北宋画家李龙眠的赝品。

董邦达跟旁边的几位宫中画师交流了一下眼神,大家都点头赞许。

董邦达
(捻须微笑道)果然有法眼!
52 日 内 敦敏家

镜头切换

瓶湖懋斋厅中,众人继续聊着。

敦敏
乾隆二十五年重阳节后的一天,我到朋友明琳家去,听到隔壁院子里有人畅谈古今,听出是曹雪芹的声音,即跑到那个院子,拉住雪芹喊道:“摆上酒!”在明琳家中,我们长谈往事,畅快无比。事后,雪芹曾赋诗一首记述当日之快活:“可知野鹤在鸡群,隔院惊呼意倍殷。雅识我惭褚太傅,高谈君是孟参军。秦淮旧梦人犹在,燕市悲歌酒易醺。忽漫相逢频把袂,年来聚散感浮云。”
敦诚
不啻如此,雪芹还善于讲故事,包括各种官场轶事,说的且有特色,素喜诙谐,不同流俗,冷嘲热讽,穷形尽相。
于叔度
手头亦有绝活,雕镂金石,扎糊风筝,断脉诊病,都不逊于城中方家。听说他在写书之余,还为我们这些身患残疾生存难以为继的写了一部书,名叫《废艺斋集稿》,于他虽是大材小用,却是积德之善举,众乡亲们至今都念念不忘。
张宜泉
叔度兄不说则已,我怎么忘了《废艺斋集稿》这件大事,等《石头记》一书付梓,我会尽快将此书刻印出版,到时候,赠送各位人手一册。
敦敏
还有这等事?宜泉兄,快快讲来,此书都写了些什么?
张宜泉
(缓缓道来)书中第一册讲的是金石图章,名为《蔽芾馆鉴金石印章集》。内容为如何选料、制钮、冶铸、刻边款、讲章法、讲刀锋、讲技巧等。此外还有彩绘的图式。“蔽芾”为弼废的谐音,意为帮助穷苦而有废疾者。

第二册为《南鹞北鸢考工志》,讲风筝的扎、糊、绘、放“四艺”。这一册是全书写作的基础,《集稿》是从《考工志》逐步扩充而来。

第三、四、五、六各册,大致包括以下内容:

讲编织工艺的。这是为盲人编写的。其中有各种图案花纹,按编织程序写成有韵的歌诀,词句有些类似棋谱的术语。文字平易,通俗顺口,好读好记。讲脱胎技艺的。这也是为盲人编写的,由盲人做成各种脱胎,再由有眼人彩绘而成。

讲织补和染织的。曹雪芹在织补和染织方面的知识,与曹家久任江宁织造、曹雪芹在童年就耳濡目染有关。

讲雕刻竹制品和扇股及宫灯、彩扎、宫扇的制作。第七册讲园林建筑艺术,名为《岫里湖中琐艺》。书中除文字外,还有彩色图录。尤其是书中有曹雪芹设计的一例园林景观,均精妙绝伦。

第八册讲饮食。名为《斯园膏脂摘录》。这册中除讲烹调方法,介绍一些菜式制作外,还有一些有关制酱、腌、薰、酵、炙及调料、香料、小食品的制作方法等,内容十分丰富。

于叔度
雪芹写作此书的目的,正如他序中所说:是为了给老于这样的孤独废疾者提供一些谋生的手艺。当时连京城负责救济鳏寡孤独废疾者的普济堂司事周振远先生,曾在给朝廷的奏折中这样赞叹《南鹞北鸢考工志》“尝闻教民养生之道,不论大术小术,均传盛德,因其旨在济世也。扶伤救死之行,不论有心无心,悉具阴功,以其志在活人也。曹子雪芹悯废疾无告之穷民,不忍坐视转于沟壑之中,谋之以技艺自养之道,厥功之伟,不可计量也。”雪芹自己也在书中表示了写作此书的初衷“济人以财,只能解其燃眉之急;济人以艺,斯足养其数口之家矣”,正因如此,他才将此书命名为《废艺斋集稿》。其中最为经世致用的篇章便是教人制作风筝的《南鹞北鸢考》。
敦敏
是啊,曾听雪芹说过,他从幼年开始就喜欢做风筝、放风筝,小时候生活在南方,后来又到了北京,对各种风筝都很熟悉。所扎风筝不仅有燕、蝶、螃蟹之类的,还有人物的,绘法奇绝,五光十色,其中宓妃和双童尤为精美。
张宜泉
雪芹济世救人之心全在这部书里了。然而恕我直言,这部书虽然显示的是雪芹的慈悲之心和过人才学,但其毕生倾尽心血的却是这部《石头记》啊。

众人赞同地点头。

永忠
是啊,书中诗词歌赋,每臻绝唱,人物毕肖,性情迥异,人间至情,感天动地。敬亭兄,你等与雪芹交厚有年,当知他是何时开始撰写此书的吗?
敦诚
(轻轻放下酒杯)大约是乾隆十年,那时,我和哥哥还在宗学府读书。

敦诚陷入当年在右翼宗学的回忆之中……

53 日 内 北京宣武门外石虎胡同“右翼宗学”

习射场上,旌旗飘扬,众子弟正在比试箭法……

年仅十二岁的敦诚弯弓搭箭,“嗖”地一声,正中靶心。众人喝彩。

大树下,身为宗学舍夫(宗学杂役)的雪芹倚着树身淡淡地望着他们,腰间掖着舍夫的摇铃。

康亲王的儿子,一位面色白皙的胖子,也在现场比试。这时从敦诚手中接过弓来。

胖子
(高喊一声)看我百步穿杨,着!

“嗖”的一声,却射到了靶旁一颗大杨树上

众子弟
(哄然大笑)哈哈,胖子输喽!好一个百步穿杨……

雪芹也不由得笑了,好奇地向这边走来。

敦诚
(向胖子抱拳行礼)实在不好意思,按照事先的约 定,谁输了就得爬行一圈。

胖子恨恨地看了敦诚一眼,哭丧着脸,趴在了地 上。敦诚不无得意地骑在他背上。胖子慢慢地爬着, 众子弟开心地笑着……

一圈爬完了,敦诚从胖子身上下来

敦诚
(一揖道)老兄,实在抱歉,改日好好苦练箭术,但愿你下次能赢了我,让你报这一箭之仇可好”。
胖子
(恼恨地)哼,敦诚,你甭美,下回我让你爬八圈。
敦诚
十圈都行。

众人又发出一阵大笑……

突然间,只见胖子揪住了雪芹衣襟,正在挥拳猛揍,且边打边骂

胖子
你一个下贱舍夫,竟也敢嘲笑爷爷!

血,顺着雪芹嘴角流了下来……他握紧了拳头,怒目圆睁,但却忍住了没有出手。

敦诚此时揪住了胖子的衣领,正欲开拳替雪芹出气。只听得一声大喊

总管
都给我住手!(宗学总管大步走了过来。)

众人忙让开一条道。总管慢慢地走到跟前,瞥了一眼雪芹

总管
(向胖子和敦诚问道)尔等都是宗室子弟,(转向胖子)你还是康亲王之子,天潢贵胄行必循礼才对,为何在宗学圣地打架斗殴?
胖子
(故作委屈状)他们欺负人……
总管
(转向雪芹)曹雪芹,你说。

雪芹不语,只是用袖口擦拭着嘴边的鲜血。

总管
(不耐烦地)你哑巴了?快说,谁把你打成这样?
敦诚
“总管大人,舍夫嘴被这家伙打伤,难以回话。学生替他回禀吧。
总管
好,你说。
敦诚
刚才习箭比试,这位公子输了。按大家事先约定,须在地上爬行一圈,众人皆因此哄笑之,而他却不打别人,独打舍夫,故而就如此这般了。

众人嘻嘻地笑着……

总管
(厉声)不许笑!没教养的东西们!(向敦敏)他为何要独打舍夫?
敦诚
只因舍夫也跟着大伙笑了他。
总管
(问胖子)敦诚说的可是事实?
胖子
对……不……反正……我……?
总管
(见他语无伦次,知是理亏,便和事佬般说道)既是如此,此事到此为止,谁也不要再纠缠了,都回去上课去。(转向雪芹)曹雪芹,你也是的,照岁数你比他们都大一些,怎么也参与这类荒唐之事?这样吧,你笑了他,他打了你,扯平了。
雪芹
(惊愕地)扯平?
总管
曹雪芹,你是聪明人,岂可连君臣之义也忘了?公子虽有些顽皮,乃他毕竟是皇上宠臣康亲王之子,而你只是个宗学里的杂役。
雪芹
依总管大人之见,杂役就活该挨打不成?
总管
(严厉地)你还敢顶嘴?

雪芹把头扭向一边,不服地看了总管一眼,默默地离开了。

54 夜 内 舍夫房内

敦诚继续回忆着……

雪芹坐在床前,双眼微闭,紧抿着双唇。

“砰砰砰……”有人叩门。

雪芹
请进。

敦氏兄弟应声入室。

雪芹
(不由地睁开了双眼)你们?
敦敏
伤口好些了吗?
雪芹
没事,一点小伤,只是心口这股怨气难消!不知这位霸道的胖公子是何方神圣,连总管都要给他

面子。

敦敏
芹兄可知八大铁帽子王。
雪芹
当然知道。
敦敏
这位公子哥的祖父是和硕康亲王爱新觉罗·巴尔图,曾于康熙三十二年四月获封辅国将军,从一品。
雪芹
亲王又不止他一家,你们兄弟不也是和硕英亲王的后裔子孙吗?
敦敏
差矣!我们的祖上英亲王阿济格虽贵为太祖努尔哈赤第十二子,其母亲是太祖大妃阿巴亥,故而祖上天命十一年受封贝勒,后进封武英郡王,顺治元年封和硕英亲王。地位仅次于四大贝勒。但顺治五年因要求封叔王,开罪摄政王多尔衮。多尔衮死后,被削爵幽禁赐死。从此我家一落千丈,虽不愁吃穿,但却是树倒猢狲散,门可罗雀了。而这位和硕康亲王却是八大铁帽子王之一礼亲王代善的后裔,虽然他不能世袭铁帽子王封号,但由于背景强大、余荫茂盛,加之受当今皇上宠信,在各位亲王里还是比别人高上一头。
雪芹
真是冤家路窄啊,怪不得这位康亲王府,可以草菅人命而无视法度。经你们这么一说。我才明白了,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况这位康亲王的孙子还是一头肥骆驼。

听雪芹说到这里,敦氏兄弟二人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55 日 内 敦敏家

镜头切换

敦诚饮下一口酒,抹抹嘴

敦诚
当年宗学那些往事,真真不堪回首啊!

永忠却听得津津有味。

敦诚
(继续回忆)那天夜里,我们就像今日这样,边饮边聊。起始,雪芹还对我们有些戒心,后来当他得知我等乃和硕英亲王五世孙后,便以同命相怜之情,讲起了他的那段家史……
56 夜 内 宗学舍夫房内

深夜,街上不时传来击柝之声。

雪芹
(轻吁一口长气)二次败家后,我也曾先后投靠过几个亲友,可谁肯收留一个犯官之子呢?只有我表兄多罗平郡王福彭,古道热肠,念在亲戚份上,收留了我几日后,也担心朝廷内其他亲王和官员说三道四,悄悄给了我些散碎银两,并以我祖上几辈均是内务府包衣的家世和旗人身份,帮我找了现在这个宗学舍夫的差事,每月由宗人府按时给与少许银两和米面,但从此不得再进入郡王府中。如此,我已对表兄感激不尽了。
敦敏
(慨叹)世态炎凉,历朝历代都一样,然而我等不过一介落魄之人,只能认命而已。
雪芹
是啊,我等是生于末世云运偏消,无才可以补苍天。不过,还可以有另一种人生。贤弟可记得魏晋竹林七贤之一的阮籍穷途而哭的故事?
敦敏
当然记得。是真名士自风流,可这位嵇康老兄风流的有点过头了。书中记载:魏晋时的官道上,人们常常可以看到,一辆破牛车缓缓的行驶着,没有车夫,没有方向,没有目标,一切凭拉车的老牛。有时偏离了官道,进入羊肠小路。这么走着,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老牛忽然停下来,因为已到了路的尽头,前面或是高山横亘,或是深谷梗阻。总之,此处已为穷途。这时,如泥塑木雕般兀坐在车上的唯一乘客阮籍,却放声痛哭起来,直哭得天地变色,草木含悲,山谷振恐,河流呜咽。最后,嘴里呕出的是血,眼里滴出的还是血。也许是疲惫已极,也许是胸中块垒暂抒,他昏睡车上,任凭牛车拉着他循原路而回。
雪芹
这只是面对生不如意的狂肆而已。更让人动容且敬佩的是竹林七贤中的另一位老兄嵇康啊。嵇康不热衷于功名利禄,隐居河内山阳,与阮籍等六人交友,是为竹林七贤。他拒绝与当时的大将军司马昭合作,”越名教而任自然“,宣扬”非汤武而薄周孔“,最终被司马昭所杀。那一天,中散大夫嵇康将要被处死。他神色不变,顾视日影,索琴弹之,弹奏的正是《广陵散》。一曲弹罢,嵇康说:”袁准曾经请求学习此曲,我吝惜而不肯教他,《广陵散》于今绝矣!“嵇康时年四十,海内之士,无不痛惜。绝世而独立,佳人难再得。我要加上一句,欲做绝世之人,必得做绝世之事,把生死置之度外,我等都可成为这样的人。
敦诚
唉,与其像今天我等这么苟且活着,真不如死了痛快。
雪芹
死?我倒不觉得有什么痛快可言。人不光要认命,还要活出一番人样来,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功来。日前,我也曾草拟了一首小诗,道出我的心声:“我也曾金堂玉马,我也曾瓦灶绳床,你笑我名门落拓,一腔惆怅,怎知我看透了天上人间世态炎凉!”
敦敏
(伤感地)快别说这些了,雪芹兄,恕小弟奉劝你一句,刚才所说固然令人感佩,感天动地,然而阮籍等人最终并无成大事,一味的清高也是不可取的愚儒所为,雪芹你那里都好,也绝顶聪明,但过于清高,似也不是睿哲之思啊。
雪芹
贤弟所言也有些道理,我这些年做的蠢事,自命清高,结果如何呢?有时扪心自问,读书人难道非要治国平天下才是唯一正途吗?既然不能利社稷,也不能利自己,岂不是傻得天真么?
敦敏
(欣慰地)既然雪芹如是想得开,我等也就放心了。时候不早了,来,干完最后一杯!

三人满饮一杯后

敦敏
眼下正是春和景明之际,听说京南有一个花神庙,坐落在北京市丰台镇东纪家庙村北,建于元未明初,距今已有 600 多年,我们何不一起去游玩一番。
敦诚
花神庙?我也曾听人说过。据考证,明成祖朱洪武建都南京后,得知凤得门附近有一处山清水秀,林木葱笼之地,便调集国内的种花匠人,专门种植花草以供皇室使用。
雪芹
好啊,说去就去,明日就启程吧,正好也扫一扫多日来的晦气。
57 日 外 京南花神庙

庙门上端悬有“古迹花神庙”的匾额。庙的前殿供有花王神及诸路花神的牌位。这里是花农们祭祀花神的场所,也是丰台附近各处花行同业公会的会址和会馆。据史料载:花神庙庙会具有独特的传统艺术、浓厚的生活气息和地方特色,是平民百姓常去的游玩之处,每逢庙市,都要搭台唱“野台子”戏,少则一台,多则数台,有河北梆子、评戏、什不闲莲花落等,城里的“幽人雅士”们也来看戏,并即兴赋诗唱和,赏花之余,饮酒作乐,互相唱和,高吟竟日。

雪芹和敦氏兄弟玩得不亦乐乎,但见庙外的空地上有卖鲜花、花籽、熏香草的花农,有卖条柳什物等山货和农具的老乡,热闹非凡。

敦诚画外音
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时,他已开始构思《石头记》了。有一天,我们又相聚在宗学……
58 夜 外 宗学院内

深秋之夜,月明星稀,碧空如洗,夜空中弥漫着一丝凉气。

宗学后园“好清轩”内,雪芹倚着栏杆,正在抚琴而歌。月光透过枝叶,洒在他的身上。

敦氏兄弟斜倚栏杆,仰眺明月,凝神倾听。

琴声伴着歌声,悠悠传来:襁褓中,父母叹双亡。纵居那绮罗丛,谁知娇养?幸生来,英雄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厮配得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准折得幼年时坎坷形状。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此时,琴声戛然而止。

敦诚
(赞叹地)如闻韶乐,实在动听!
敦敏
敢问芹圃兄,这段曲子是你自己作的吗?

雪芹停下琴,没有回答,笑了笑,端起茶,慢慢地品着……

敦敏
(忽然想起)芹圃兄,你昨日讲到王熙凤抄检大观园一节,不知她从黛玉房中出去后,又到哪里去了呢?
雪芹
(略略思索)这个么,自然是到了探春院内。
敦诚
那三丫头肯让她搜么?
雪芹
自然是不肯,可那探春却偏偏是个精明女子,当她得知消息后,便命众丫鬟开门秉烛而待。一时众人来了,探春故问:何事?凤姐笑道:因丢了一件东西……
敦诚
(急切地)那探春又如何说呢?
雪芹
探春冷冷笑道“我的东西,倒许你们搜检,要想搜检我的丫头,万万不能。我原比众人歹毒,凡丫头所有的东西,都在我这里收着。所以,要搜就只来搜我。你们若不依,尽管去回太太,该怎样处治,我去自领。”
敦诚
好一个嘴不饶人的丫头!
雪芹
那探春接着说道:“你们别忙,自然你们抄的日子有呢。你们今日早起不是议论甄家,自己盼着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抄了。这可是古人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须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呢……”

雪芹不说了,目光凝在了前面,总管正冷冷地盯 着他们……

59

镜头回到槐园

瓶湖懋斋客厅。

敦诚
不料,我们与雪芹的交往,触恼了校方,他们把雪芹视为异端,便以腐化宗室学生为由,将他赶出了宗学,并呈报宗人府,褫夺了他的旗籍。没了“铁杆老迷树”,他的生活日益困窘,他只靠作画和扎糊风筝维持生计。
永忠
从此就到了西山么?
敦诚
对,宜泉兄大概就是那时与雪芹相识的吧?

张宜泉点了点头。

60 夜 内 西山卧佛寺附近

傍晚,山风怒号,寒气逼人。一间久已无人上供的寺庙内,面积约十平方米。因为庙中没有神祇偶像和牌位,空空荡荡,当地人叫它“空空庙”。此刻,张宜泉正蹲在庙内地上煎药,里屋不时传来他患病妻子的呻吟声。

门突然开了,一股寒风袭进来。张宜泉不由抬头一望:雪芹身背行李,拄着根树枝,疲惫地站在门口。

雪芹
(向宜泉微微一笑)先生的家么?
张宜泉
(戒备地)对,您是?
雪芹
我从城里来,可容我留宿一夜?

张宜泉摇摇头,没有答话。

雪芹
(敛了笑容)打扰了。(便转身出去了。)

张宜泉望着他慢慢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61 夜 外 西山脚下

古松下,雪芹背靠树身坐下,将一条补缀累累的线毯盖在身上,慢慢地合上了眼皮。

风声渐小,明月出云,将银色的水洒在他的脸上。清泉淙淙地流着。

梦境画面
曹府,雪芹卧房,他正握刀在“玲珑拳石”上镌字。芳卿在一旁微笑着。

“高山流水诗千首,明月清风酒一船。曹……”,未及刻完,只见一阵狂风大作,黄沙弥漫。

风住沙止,芳卿与石头踪迹全无,惟剩雪芹独立荒丘大漠之中。他惊惘地四顾:只见一座险峻的山峰兀立眼前,上书一行大字: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

一个女孩儿幽怨的声音回荡着: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恐哭损残年。告爹娘,休把儿悬念。自古穷通皆有命,离合岂无缘?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牵连……雪芹从梦中惊醒……

山间突然落起了秋雨。天边,沉闷的雷声轰隆着。树下,雪芹闭着眼睛在假寐,突然感觉有人在摇晃他。

张宜泉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立在他面前。

张宜泉
(同情地)下雨了。
62 夜 内 破败的空庙

庙内。昏暗的灯光下,窗纸上映出二人促膝交谈的身影。

雪芹
宜泉兄,这空空庙何以名空空,莫非和道教有关?
张宜泉
是啊,相传很早以前,从远方来了个骑着白鹿的老道,见这里清幽僻静,山泉不断,是个修道求仙的天然胜地,就在此定居下来。有趣的是,这位骑鹿道人不食人间烟火,专靠吐故纳新、导引吸气养生,虽腹内空空,可精力十分旺盛,自称“空空道人”。春去秋来,过了几年以后,又从天台山来了一个疯和尚,也看中了这个地方,于是就跟空空道人发生了争执,二人各不相让,决定比试斗法,斗法的结果是那个疯和尚只坐了七天,就感到饥肠辘辘,干渴难熬,自认败北。

张宜泉画外音:那一夜,我们谈了很久,从此,雪芹就暂住在我这里,以卖字画为生。

63 日 外 香山集市

天气炎热,秋阳似虎。集市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路边茶馆旁一个小小地摊上,铺陈着几幅水墨山水画,

雪芹蹲在地上,手摇蒲扇在等待买主。

大路上,过来一顶大轿,轿帘高卷,香山正白旗都统向外张望着……

轿子至画摊前停下。

雪芹手中的蒲扇停了下来,漠然地望着来客。

都统翻检着地上的画,选定了“秦淮风月”一幅,欣赏着……

雪芹
买下么?
都统
几两银子?
雪芹
二百两。
都统
(一愣)什么?二百两?
雪芹
对,二百两。
都统
(气恼地)你穷疯了,想讹人哪?
雪芹
(轻蔑地)买不起就罢了,何必骂人。
都统
你……!

都统正欲发作,茶馆掌柜走上前来排解

掌柜
算了,大日头下,何必动肝火。都统大人,请到敝馆一坐,上好的龙井呢。(说着,向都统一揖,同时,向雪芹使了个眼色,示意其快走。)

雪芹却无动于衷,直至看到都统等人进了茶馆,

才回过脸来,向周围看热闹的人们

雪芹
(淡然说道)谁买画。二两银子一张。
64 夜 内 空空庙内

夜幕降临。空空庙佛龛背后,雪芹躺在那仅可容纳一人的供桌上,盖着那条破线毯,在黑暗中默思着。忽然,他一骨碌爬起身,将灯捻挑亮了些,提起笔,略略思索了一会,边急疾地写了起来。

65 日 内 空空庙内

第二日清早,雪芹靠着墙已经睡着,灯油已熬干,他手里还捏着笔,膝头上是一叠手稿。

张宜泉走过去,脱下自己的棉袍,轻轻的盖在了雪芹身上。

66 日 内 瓶湖懋斋客厅

镜头回到槐园:

敦敏等人静静地继续听着张宜泉述说。

张宜泉
那时,《石头记》一书的架子已经搭好了。他便开始写作。转眼间,半年过去了。有一天,敦敏他们突然来访雪芹。久别重逢,自是欣喜万分,便同往同裕酒家去喝酒。那时我正在书馆教书,于是也被邀去了。
67 日 外 西山

僻野小店,酒旗低垂。

店内,顾客无几。雪芹等正开怀畅饮。

敦诚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雪芹
(微笑)如何想起白乐天这首《忆江南》了?
敦诚
前不久,我与哥哥曾专程往江南一游,适逢圣上南巡,饱享了一番眼福。
雪芹
(感兴趣地)哦,说来听听。
敦诚
那沿途是无数的彩棚,十步一楼,五步一阁,铺陈讲究,夸奇斗胜。
敦敏
还有无数抬台、抬阁,踩高跷,走软索,爬竿,跑旱船。唱花鼓,堪称应有尽有。
敦诚
凡驻跸之处,诸大员争先进古玩、献美食、送美女,如临潼斗宝一般。芹圃兄,你若目睹那番壮

景,一定也会叹为观止啊!

雪芹听罢,淡淡一笑

雪芹
这算什么?

敦氏兄弟惊惑地互望了一眼。

张宜泉
二位贤弟可知,当年康熙帝南巡,曹家曾接驾四次的事情么?
敦敏
这倒未曾听芹圃兄说起过。
敦诚
其铺张程度较之如何?
雪芹
不啻小巫见大巫也。听长辈说,当时曾有人作词曰:“五色云霞天外悬,可怜锦绣欲瞒天;三汊河干筑帝家,金钱滥用比泥沙;欲奉宸游未乏人,两淮办事一盐臣……唉,那一盐臣,便是我祖父曹寅。大约正因此故,才害得我家从此家破人亡(说罢,满杯饮下)。
敦敏
说到南巡,我倒想起最近当朝一件大新闻来。
雪芹
哦,说说看。
敦敏
据我的几位宗室好友说,乾隆帝此次南巡归来,非但排场堪比当年康熙帝,还增添了一些新举措,由于朝廷对海禁有所放松,大量我朝陶瓷开始向海外诸国出口。而且为扩大出口贸易,朝廷还特许在出口陶瓷上带有欧洲当地望族族徽。
雪芹
海外通商贸易早就听说过,只是丝绸和茶叶而已,陶瓷是如何流出去的呢?
敦敏
我听说自乾隆帝下令“一口通商”以来,四大海关只保留了广东一处,大量的茶叶、丝绸、瓷器等商品从广州集中运往世界各国,每年可为朝廷挣回数百万两白银。有一家英国人办的东印度公司,专事从我国进口茶叶和瓷器,每年大量茶叶和陶瓷涌入海外各国。陶瓷所以能受到各国的热捧,主要是这些陶瓷在风格上具有鲜明的特点,它以中国人或事物为题材,彩绘花卉山水纹外销瓷,件件绘画细腻,花朵艳美,飞鸟生动,牡丹高尚,兰花清雅,梅花耐寒,菊花坚贞,尚有仙鹤、喜鹊、鸳鸯、蝙蝠等,种种花卉与飞鸟都寓意祥瑞。
敦诚
这还不算,据宫中内务府友人透露,随着海禁的打开,以后让外国商品进入我国也未可知呢。
雪芹
其实明代就开海禁了。明史载:明穆宗隆庆皇帝,宣布解除海禁,允许民间私人远贩东西出海飘洋,史称“隆庆开关”。民间私人海外经商易从此有了合法地位,此事不仅有利于百姓,更有利于朝廷社稷,当时明朝的产品诸如丝织品、瓷器、茶叶、铁器等,广受世界各国欢迎,而许多国家缺乏商品满足明朝的国内需求,只好以白银支付所购明朝商品,引致白银大量流入明朝,使得国库

得以充盈无虞。

雪芹
我朝现在虽然也开放与海外通商,但只是海禁略敢松弛而已,真不知道朝廷怕什么?
敦敏
芹圃兄,这话可不敢在外面说啊。
雪芹
怕什么?难道又兴文字狱不成?
敦诚
正是啊,告知诸位一事,昨日,湖南学政胡中藻已被斩首!
雪芹
(惊讶地)一个学政大人也……?
敦敏
只因他出了一个考题《乾三爻不像龙说》,便被说成是乾隆爷不像人君之意。广西巡抚鄂昌尽管是皇亲,也因与此事有牵连,被加以负恩逆党之罪,御赐自尽。

雪芹和敦诚不由一愣,半晌无语。

68 日 外 香山

时值深秋,金风乍起。香山正白旗黄叶村周边,香山卧佛寺内的银杏树,鲜亮的绿叶镶着黄边,将林间染成金黄一片,阳光一照,通体明媚,漫步在这片暖意的金色中,梦幻般的感觉让游人沉醉不已。漫山遍野的黄栌树叶红得像火焰一般,霜后呈深紫红色远山近坡,鲜红、粉红、猩红、桃红,层次分明,瑟瑟秋风中,似红霞排山倒海而来,又有松柏点缀其间,红绿相间,瑰奇绚丽。

“空空庙”内,雪芹伏在石桌上,托着腮,凝望着窗外秀丽的景色。耳边仍回响着敦敏的声音:“今年来,文字狱更是更仆难数,一字违碍,即兴大狱,挫戮残酷,亘古未有!”

张宜泉
(走了过来,对雪芹说)还敢写吗?
雪芹
你说呢?
张宜泉
我说,若是为了个人安危,似这等形势,还是不写得好;若是一定要写,不妨换一个方式。

说到这里,只见雪芹挥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四个大字:游戏笔墨,皮里阳秋。

二人目光交流了一下,让后呵呵笑了起来。

张宜泉
芹圃,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你说你正在草拟的书稿中,男主人公叫宝玉,这可以理解。只是那女主人公原来的名字好像不叫黛玉,为何以后改为黛玉了呢?
雪芹
(笑道)说来也是偶然。宜泉兄知道,我刚搬到你这里时,一贫如洗,有时连写书的墨也买不起。后来听人说,在樱桃沟下边的河滩里,有一种黑石头,叫黛石。这种石头你摸它,手也染不成黑色,沾点清水研一研,能够画出黑道道,再用水一冲,还能把黑道洗掉。过去皇宫里的嫔妃宫女和满族旗人妇女,常用它来描眉用。于是,我就去了樱桃沟,果然找到一些黑色的石头。拿回家一试,还真能写字,只是颜色浅了点儿。于是找来一些碎墨兑在一起,再一试,字迹清晰,便用它写起书来。自从有了“黛石”,我就再也不愁没有墨了,一有空儿就到樱桃沟里捡上几块,因黛石给我写书提供了方便,便在修改初稿时,把女主人公的名字改成了“黛玉”。
张宜泉
(抚掌一笑)原来如此啊。
69 日 外 香山附近

第二年的春天到了,绚丽的朝霞将群山染成一片金黄。百鸟啭啼,响彻空谷。

卧佛寺,方丈斋房内,一位中年禅师坐在竹椅上,正在打坐念经。雪芹走至门外,刚欲敲门,听得禅师正在念经,就站立门外静聆着:“……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密多故,心无罣碍;无罣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半晌,雪芹听得房中念经声止,便敲了敲门。

禅师
请进。
雪芹
(应声而入,向前施礼)刚才听大师所诵之经,莫非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禅师
(微微一笑)正是,(然后指了指对面的一把椅子)施主请坐。

雪芹未坐,双手合十

雪芹
谢大师,居士曹雪芹不敢与大师平坐。雪芹早就仰慕且拜读过这篇心经,虽然才不到三百字,却字字珠玑,含蕴极深。但始终未得个中奥妙,请大师指点一二。
禅师
那你是否明白所颂经文的意思?”雪芹摇头说:“这经文实在是艰涩难懂,很多地方都不明白。”
禅师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孺子可教也。此篇经文的要义乃是说世间存在的“色”本来就与空不是异质的,作为存在之底蕴的空也与任何物质形式没有什么不同。物质的本体就是空,空的现象就是物质。人的受、想、行、识也应该看作是这种“色”与“空”的统一。

故而从根本上看,这个空之中并没有感受、想象、意志和意识,也没有作为认知活动依据的眼、耳、鼻、舌、身、意官能,也不存在那作为六种官能认识对象的色、声、香、味等法,六种意识。既没有无明,亦没有灭尽的无明,甚至于没有老死。既然没有灭尽的老死,也就没有知苦、断集、修道、证灭的圣教实践过程。所以,若没有根本的般若智慧,也不会有凭借此智慧所证的佛果或者所求的境界。老僧所说,施主明白吧?

雪芹
听得大师所诲,恰如醍醐灌顶,受益匪浅。只是还不明白,为何有了般若智慧便可有所证之果或者说是佛果?
禅师
正是由于按照般若波罗密多的胜妙法门修行,才从此不再有牵挂滞碍。因为没有牵挂滞碍,所以也不再有恐怖畏惧,并远离了关于一切事物的颠倒和幻想,达到了最终的涅槃啊!
雪芹
那请问如果我等俗人能到达的涅槃之境怎样实现呢?

禅师并不正面回答

禅师
你要常想,当在忙碌于追逐虚名浮誉的过程中慢慢变老,不知不觉已白发苍苍时,你会想要什么?

当生命的火花在释放了最耀眼的光芒后逐渐暗淡直至即将熄灭的时候,你会祈盼什么?当埋葬在坟墓里的尸体开始腐烂最终化为尘土,生命归于虚无后,你会在哪里?

听罢禅师这番教诲,雪芹已是泪光闪闪了;于是,立起身来再次向禅师施礼,只是这次不再以居士身份而是用弟子身份

雪芹
晚生受教了!(然后,诺诺退出……)
70 日 外 西山山间

翌日下午,夕阳西照,群山氤氲,岚气缭绕。雪芹从山中采药回来,路过正在修缮院墙的都统府门前的工地,一阵打夯的调子声把他吸引了,连忙侧耳细听:“人人那个都说呀 / 神仙好呦 / 我说那个呀 / 功名那个呀 / 他忘不了呦 / 古有多少帝王将呀 / 死了只有土盖了呦 / 嗨呦!……”这打夯调来回唱了三遍,雪芹听得入了迷。于是问那位领号的师傅,那首“人人都说神仙好”的调子叫什么名?那位老师傅告诉他这调子叫《神仙调》,是很有名的打夯调,接着又唱了两遍。

71 夜 内 雪芹居处

当夜,西山黄叶村居处房内。雪芹正在修改《石头记》第一回并轻轻念了出来“……士隐知投人不著,心中未免悔恨,再兼上年惊唬,急忿怨痛已伤,暮年之人,贫病交攻,竟渐渐的露出那下世的光景来。可巧这日拄了拐杖挣到街前散散心时,忽见那边来了一个跛足道人,疯癫落拓,麻鞋鹑衣,口内念着几句言词道: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72 日 外 西山山间

在山间采药的雪芹,满载而归,正沿着下山小道走着。

忽然传来“救人呀……!”的喊声,只见山下小河边,几个儿童拼命喊叫着。一个老太婆在没腰深的水中挣扎着,几件衣裳顺水漂走。

雪芹不顾解衣,慌忙涉入水中,将老妇掺起,背上了岸。

岸边,雪芹把洗衣盆交给老太婆

雪芹
(怜惜地嗔怪道)大娘,怎么大白天的掉进水里了?
老妇
(指指眼)看不清了。
雪芹
哦,对不起,我不知道。一点都看不见了吗?
老妇
还能看到一点,先生您好像是住在卧佛寺古墩东头空空庙里的吧?
雪芹
是啊,大娘认识我?我扶您回家去吧。

二人行至香山脚下一高大宅院门前,大娘从雪芹手中接过衣盆等物

老妇
到了,谢谢先生了!

雪芹目送着大娘进了大门。

73 夜 内 空空庙内。

雪芹伏案写作,一会儿,停下笔来,摇头叹道:哀民生之多艰兮,长太息以掩泣。屈子之骚,痛且深哉!

这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呵呵,芹圃今日又遇何不平之事?竟发这等感叹。

雪芹回头,见是张宜泉,便一把拉他坐下

雪芹
宜泉兄,你可认识一位有眼疾在大户人家做事的大娘……?
张宜泉
认识,好像住在离我家不远的白家疃附近。
74 日 内 西山白家疃

白家疃一位乡间老中医家中。雪芹正在为大娘求诊问药。

老中医
这位大娘所患眼疾俗称圆翳内障,是老年人常见之病。依先生所说,大娘病情不重,尚可有药可医。(老中医说罢,开了一张药方给雪芹。药方上写着:生石决明30克,草决明15 克,谷精草、生地、赤芍、女贞子、密蒙花、白菊花、沙苑子、白蒺藜、党参、黄芪、黄芩各 12克,炙甘草6 克。)
老中医
此药为决明汤,有滋阴清热、清肝明目之功效,每日用水煎服,可以试试。

雪芹谢过老中医,兴冲冲地向大娘家方向走去。

75

数月后。

夜外西山白家疃

严冬飞雪,山裹银装,雪芹来到大娘家中,喂大娘吃药……

日内白大娘家中

春风拂柳,桃开李绽。雪芹精心地为大娘做针灸,当拔出最后一针后,雪芹扶着大娘走到窗前,迎着早日的阳光,期待地望着她……

大娘慢慢地睁开了眼,两行浊泪缓缓淌出……

76 日 外 白家疃附近

山下小路上,雪芹扶着大娘慢慢地走着。一路上鸟语花香,阡陌纵横。大娘目不暇顾地观赏者久违的大自然美景,脸上漾起欣慰的笑容。

大娘
雪芹,听宜泉说你要盖房子?
雪芹
嗯,总不能老是住在庙里,那岂不成了出家的和尚了吗?
大娘
(笑道)先生要是和尚,也是个普济我们老百姓的慈悲和尚啊。对了,盖房的木料齐了吗?
雪芹
唉,正为此发愁呢。
大娘
(笑笑)愁什么,有我呢。

雪芹疑惑地望着大娘。

77 日 外 白家疃

白杨林中,一座荒坟旁,立着两株高大的白杨树,墓

碑上斑驳可见“白氏祖茔”四字。

雪芹
(顿时明白)不,不,大娘!
大娘
(恳切地)先拿去用吧。

镜头摇向天空:蓝天,白云,群山,几只苍鹰缓缓地翱翔着。

音乐起:“离开那锦绣荣华地,漂迹在荒凉穷西山。昔日富贵情似水,今朝贫寒义如山。”

78 日 外 香山正白旗黄叶村

张宜泉拎着酒菜、胳肢间夹着一幅卷好的对联,在山间小道上走来,远远望去,隐隐可见一道黄泥筑就的矮墙,墙头皆用稻茎掩覆。院子周边有几株杏树,正开着雪白的花,如片片白色的云彩的精灵一般。渐渐走近,可见四周还栽有桑、榆、槿、柘等树木,随其曲折,编就两溜青篱。篱外山坡之下,有一土井,旁有桔槔辘轳等。院内是四间黄泥茅草筑就的土坯房。这里便是雪芹黄叶村的新家。

张宜泉走进了院内,雪芹从屋内迎了出来……。

79 日 外 雪芹新家

屋门外,张宜泉正在往门上贴对联:远富近贫以礼相交天下少,疏亲慢友因财绝义世间多。雪芹阻止。

雪芹
这也有些过于自我标榜了啊,不妥不妥。
张宜泉
(动情地)这是乡亲们特意让我为你写的。名至实归,有何不妥?

雪芹只好默默看着他把对联贴上。

80 日 内 雪芹新家

房内,雪芹正与张宜泉和前来贺新居落成的大娘正在吃饭。

雪芹
大娘,雪芹敬您老一杯!
大娘
(欣悦地)好,好!谢谢雪芹。

二人饮下一杯后,大娘望着空荡荡的新屋

大娘
(感叹地)先生总算有自己的新家了。
雪芹
是啊,大娘,您也是孤身一人,以后就搬过来和我一起过吧。
大娘
(欣喜地擦了擦眼角)真的?
雪芹
当然是真的,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大娘
呵呵,那我老太婆可享福喽。

雪芹又为大娘斟上一杯酒。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喜庆的锣鼓声。

雪芹
呵呵,又是谁家娶亲了?好热闹!来,大娘,咱们也去看看。
大娘
好啊,不过,雪芹,有件事我一直想问,先生为何至今尚未娶亲?

雪芹收敛了笑容,缓缓将酒杯放在了桌上。

雪芹陷入回忆之中:

叠印:翠玉轩上与芳卿饮酒联诗……父亲的惨死……军士将芳卿强行拉走……

81 夜 内 雪芹新家

灯下,他挥笔疾书。《石头记》中悼晴雯的那段文字跃然纸上:“……窃思女儿自临浊世,迄今凡十有六载。其先之乡籍姓氏,湮沦而莫能考者久矣。而玉得于衾枕栉沐之间,栖息宴游之夕,亲昵狎亵,相与共处者,仅五年八月有奇。忆女曩生之昔,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性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

82 日 外 雪芹家中

雄鸡长鸣,天色见曙。院内,晨风习习,垂柳摇曳。天边,挂着一弯清冷的残月。月下,是黑黢黢的西山剪影。

日内雪芹家中

雪芹停下笔来,揉揉发涩的双眼,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

雪芹披着件夹袄,立在门前台阶上。夜深沉,月儿像一轮银盘悬在高空。

雪芹画外音
“蓬牖茅椽、绳床瓦灶,不足以妨我襟怀。晨风夕月、阶柳庭花,更觉得润人笔墨。”
83 日 外 西山

山谷涧边,雪芹放下采药的背篼,濯足净手,解开长衫,取下系于腰间的包袱,拿出纸笔端砚,伏石而写。

84 日 内 城内西园敦诚家

四松堂客厅的条案上,摆放着一幅山水画。

敦诚
此乃米襄阳烟雨图,舅舅托我求人鉴赏。
敦敏
鉴赏字画,当推芹圃。
敦诚
可他远在西山?
敦敏
不妨,我们明日可去访他。
85 日 外 西山路上

天高云淡,山风拂面。敦敏、敦诚策马来到黄叶村, 越过小桥,到雪芹新居。

敦敏下马上前扣篱门。

少顷,大娘出迎。

大娘
先生来访雪芹么?
敦敏
正是。
大娘
雪芹为城里一位朋友邀去多日,至今未回,客人请上屋里歇息吧。
86 日 内 雪芹家中

白大娘为敦敏沏上一碗茶。

白大娘
客人请喝茶。
敦敏
(欠身)不客气,请问大娘贵姓?
白大娘
姓白。
敦诚
大娘是雪芹……?
白大娘
(笑笑)我不过是得雪芹顾恤的一个孤老太婆。

白大娘说罢,坐到灶旁煨烤红薯。

敦敏
白大娘,您遇何难事,得雪芹顾恤?
大娘
(叹口气)说来话长,我丈夫当年给皇上修清漪园累病吐血而死后,只剩下我们母子相依为命,没多久,孩子也得伤寒死了,我就这一个孩子,伤心的把眼也哭得只能看见一点光亮了,可我总得活下去啊,后来,经人介绍,就到张乡绅家做了佣人。

说到此,大娘把烤好的红薯给敦氏兄弟。

二人接过红薯。

大娘
(笑笑)在雪芹家,这就是好东西了。
大娘
(继续说道)后来,雪芹帮我治好了眼睛,房子盖好,又把我接来抚养。雪芹为人心善,有了剩余,常济孤寡。老身若不遇雪芹,怎能活到今天?
87 日 内 酒肆内

数日后。

繁华的内城,人群熙攘。

几位熟人正劝雪芹饮酒,雪芹力辞不得。

敦氏兄弟这时恰巧走过酒肆门前,闻声熟稔,认出雪芹。

敦氏
(欣喜地喊道)芹圃兄!
雪芹
(回头,亦欣喜应道)哎呀,是二位贤弟!

88

路上,雪芹与敦氏兄弟人并肩而行。

敦敏
(笑向雪芹)数日前,我们兄弟曾去西山找你。
雪芹
(歉然一笑)我昨日回家已听大娘说了,承蒙惠顾,失迓是歉,此番入城,已拟拜晤,不意竟邂逅于此。
敦诚
今日巧逢,天作合也,正好可以到我家去看戏。
雪芹
是什么戏?
敦诚
新编传奇《琵琶行》,是我和哥哥的几位梨园好友根据白居易的《琵琶行》诗的情节改编的戏曲。
雪芹
主笔是谁?
敦诚
(不无得意地)鄙人。
雪芹
那我更得大饱眼福了。再说我也好久没看戏了。
89 日 外 西园敦诚院中

临时搭起的戏台上正在演出敦诚改编的《琵琶行传奇》。台下,雪芹和敦氏兄弟饮酒观看。戏演至一半,敦氏兄弟的一位梨园朋友走了过来。

朋友
(向众人问道)几位仁兄,此戏看的可好?

众人抚掌称赞不已。

朋友
既如此,各位仁兄可为此折戏赋诗落款?(说着,这位梨园朋友将一本装订好的戏折唱本放在了茶几上。)
敦诚
(对敦敏)哥哥你先来吧。
敦敏
还是让芹圃兄先来吧。(说着,将笔墨递与雪芹)
雪芹
恭敬不如从命,那我就献丑了。

不一会,雪芹写就。

敦敏
(拿起来向众人大声诵读起来)相濡绝忆辙中鲂, 每接西园满坐香。歧宅风流柯竹细,善才家数凤 槽良。断开烟粉卑词格,渐有衫袍动泪行。白傅 诗灵应喜甚,定教蛮素鬼排场。
敦诚
听罢雪芹题诗,我兄弟二人与各位梨园挚友感激不尽,鄙人也在此也附和一首:“爱君诗笔有奇气,直追昌谷破篱樊;知君诗胆昔如铁,堪与刀颖交光寒。"。

戏散人空,敦诚家西园厅堂,敦氏兄弟和雪芹正在聊着。

敦诚
听白大娘说,你常常教人扎糊风筝,可有此事?
雪芹
(感叹地)说来有趣,往岁戏为邻居残疾人于叔度扎一风鸢,后来他竟以此为业糊口。

此时,雪芹听到敦敏在一边正在对家人说

敦敏
这几瓶显然不够,而且也不是我要的那种,赶紧在这几天购齐啊。

家人喏喏退下。

雪芹
二位贤弟,你们这是……?
敦敏
准备家宴,请一位当朝大人物。届时仁兄一定要赏光前来啊。
雪芹
哪位大人物?
敦敏
董邦达。
雪芹
知道知道,就是被誉为三董之一的宫中画师、也是礼部侍郎的东山先生对吧?
敦敏
正是。因未找到你,那张画便转烦董公鉴赏,故定于腊月 24 日设家宴谢之。今日特让家人选购南酒,却均未中意,只得随便买了几瓶。
雪芹
坊间无佳酿。我有友人所馈陈年黄酒一坛,现存老于家,同往取之即可。
90 日 内 于叔度家

旧裱糊铺屋内地上,竹纸狼籍。

进得屋来,敦敏看着墙上悬挂的风筝

敦敏
(不禁赞道)好手艺!据雪芹说叔度先生已是京城风筝业界闻人了。
曹雪芹
是啊,数年来,老于业此,已颇有微名矣。
于叔度
数年来赖此为业,一家幸无冻馁。当年我从征伤足后,就来到了京师,因老家曾在江宁,故而和雪芹相识。雪芹看我虽然残疾但仍可依靠扎制风筝技艺为生,就专门写了《南鹞北鸢考工志》一书,以作成为残废人学习手艺、赖以为生的图谱教材。

说到这里,于叔度站起身来

于叔度
二位稍等,我出去一下。

少顷,于叔度回来,手中提着几尾鲜鱼和一些新鲜的蔬菜。

敦敏
(不安地)老于,你这是?
于叔度
(笑道)子明与雪芹交厚有年,可知其拿手好菜“老蚌怀珠”?今者不成敬意,烦雪芹做鱼下酒,一饱口福如何?
雪芹
(爽朗一笑)哈哈,我早已料到,老于要派我的差役。
91 日 外 于叔度家门口

酒阑饭罢,天色将晚,于送二人出门。

敦敏
老于,二十四日务必前来作陪,
于叔度
我于瘸子如今憔悴不如一贩夫,岂能列君家盛宴?
敦敏
哪里话?董公高义,素重后学,再说这些风鸢,也该让董公及我家人观赏一番才是啊。

于还欲推辞,雪芹一揖

雪芹
恭敬不如从命,雪芹替老于应了。
92 日 内 槐园

客厅里,敦敏、敦诚手提风筝苦无挂处,便向内 间喊

敦 敏

敦 诚

芹圃兄!

正在厨房做菜的雪芹闻声而出。

敦敏
(指风筝)这将如何挂法?
雪芹
(擦擦手)这有何难?

说着,雪芹将长绳三列悬于中庭檐下,再将风筝一一挂上。

这时,院外传来马车戛止声音。

敦敏
(欣然道)董公到了。

敦敏赶紧与敦诚一起出迎。董邦达挽着敦氏兄弟之手步入院中,刚刚走至客厅门前,不由突然立住

董邦达
(勃然问道)前立者何人?
敦敏
(笑着)董公视其为真人乎?实乃风筝而已。

董邦达上前审视良久

董邦达
(玩笑地向敦敏)呵呵,我听说刍灵偶俑之属,与人逼似者,不可迩于寝室,防不祥也,倘系夜间,每能吓人致疾,刚才就吓得老夫不轻。
敦敏
(微微一笑)敬闻命,俟董公审后,当即收之。

董邦达走进客厅,敦敏将茶递过。

董公
(呷了口茶)此风鸢何人所绘?
敦敏
曹雪芹,字芹圃。论辈分应该算您的晚侄。
董公
哦,曹楝亭曹寅之孙!久闻其名,他如今在哪里?
敦诚
在后屋做饭呢,我去唤他。(说罢起身离开)
董邦达
(对敦敏)芹圃也曾是大家子弟啊,怎么竟也谙庖 厨之事?
敦敏
(笑对旁边坐着的于叔度说)董公可问这位雪芹好友。

董邦达把脸转向于叔度。

于叔度
他岂止懂,简直称得上是大家呢!就拿我给他当下手一起做过的几样吧。第一便是豆腐皮包子。豆腐皮本是家常之物,都不陌生,但董公可知,豆腐皮除了做菜,还可以充当面皮,包裹馅料,蒸煮或炸着吃。今日雪芹做的这道点心,是在豆腐皮中包裹肉馅、香菇丁、竹笋丁、木耳、香菜以及各种调味料制成的馅料,然后用香菜扎起来上锅蒸。
董邦达
还有呢?

董邦达好奇地问。

于叔度
还有酸笋鸡皮汤。这里的鸡皮不是鸡的皮,而是鸡胸处的肉,鸡肉性温,能够益气活血、增强筋骨。酸笋亦能够促进肠胃蠕动。冬天喝上这样一碗热气腾腾的美味的酸笋鸡皮汤,又暖和又养人。
董邦达
如此美味,怕是宫中的御厨也做不出来啊,芹圃晚侄可算得上美食家了。
于叔度
还有一道茄鲞(读音:xiǎng),堪称最为细致的菜品了。鲞是剖开晾干的鱼干,比如“牛肉鲞”、“笋鲞”等,都是腌醋成干的片鱼干。“茄鲞”就是切成片状腌醋的茄子干,再配以各种菌菇类、五香豆腐干、冬笋、各种干果拿香油和各种调料拌一拌,色泽光亮,味道咸鲜,有浓郁的糟香味,略带回甜。这还不算,董公在宫中不是认识宫中的洋人画师吗?也听说过西洋人的餐后甜点吧?

董邦达点了点头,继续听于叔度介绍。

敦敏
这道甜点就是糖蒸酥酪。酥酪是蒙古族的一种美味食品,主要是用牛奶或羊奶加白糖制成的,人们通常叫奶酪,雪芹的做法是在里面放入枸杞、葡萄干、花生等,然后冰镇起来。在炎炎夏日,吃一碗这样冰凉可口的酥酪,真是由内而外的凉爽惬意啊。

董邦达点头捻须微笑。

这时,雪芹从厨房出来,解下围裙,向董公深揖

雪芹
久仰董公大名,请受晚生一拜!
董邦达
“贤侄不必客气,请坐。”

二人落座后,董指着风筝

董邦达
此画逼似真人,方才,老夫竟险些儿误看为真宓妃者。
雪芹
董公过誉了。
董邦达
汝祖曹寅之画便极有造诣,不想到你这里更赋新意,诚所谓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了,不知可否有私家妙诀在其中?
雪芹
学生在先生面前班门弄斧了,窃以为凡画人物山水,若是照样儿往纸上一描,是必不能讨好的。这要看纸的地步远近,该多该少,分主分宾。该添的要添,该藏该减的,要藏要减,该露的要露。此乃一般画法,并非妙诀,全看个人运用如何了。

这时,敦敏指着客厅墙上悬挂的一幅泼墨山水画

敦敏
(向董邦达说)此幅便是雪芹所画。

董邦达走过去仔细观看了一会,然后回到座位上

董公
(向众人说)此画风格明显是学明代陈淳和八大山人简笔一脉的,与八大山人早期的写意画有几分相像,画的格调很高,题诗和书法也别具一格,还有几分诙谐。(随即读了出来)冷雨寒烟卧碧尘,秋田蔓底摘来新。披图空羡东门味,渴死许多烦热人。(落款“种芹人曹霑并题”。董邦达接着评价)从书体看,有点儿颜真卿和董其昌的味道。不过,恕老夫直言,就芹圃的书法与画的水平比较而言,绘画的水平显然比书法要高一个层次。
雪芹
(频频点头)先生说的极是,能得此谬奖,晚生已很荣幸了。
董公
芹圃贤侄,今日来还有一事,我想请你到宫中画院供职,不知意下如何。
雪芹
(果决地)承蒙董公高看,晚生谢绝董公雅意了。
董公
(不解地)这宫中画师之职乃世人共羡的肥缺,如何你……?
雪芹
(微微一笑)董公学识渊博,当知唐代大画师阎立本。
董公
阎立本,自然知道,唐高宗显庆元年,初为掌管宫室修建之官的将作大匠,同年由将作大匠迁升为工部尚书,后以画艺精湛又被唐太宗擢升为右相。当时,姜恪虽是以三国蜀国大将姜维之后裔也受到重用,却是以战功擢任左相,因而时人有“左相宣威沙漠,右相驰誉丹青”之说。贤侄是想说这段画坛佳话吧?
雪芹
是啊,不过,晚生想说的是另一件事。某日,一位猛士一箭射死了到处害人的猛兽,唐太宗欣赏其豪壮,让民间著名画师阎立本画下射杀猛兽的场面。画完后,众人无不惊叹其画艺高超,举荐其为宫中御用画师。后来,凭着高超画技,官至右丞相。但是,由于他的丹青画技远盛于他的政绩,因而不仅遭到民间的嘲笑,同朝官员也都很轻视他。一日,宫中御苑池中有怪鸟随波浮游,唐太宗看见,令宫人传呼:“召画师阎立本到青苑玉池给皇上画鸟!”堂堂右丞相,却被宫人呼之为“画师”,对他本已不敬,加之平时在朝堂上并行而列的同僚乃至其下属,事后也都拿这件事打趣,笑话他是鸟丞相。阎立本深感屈辱,回家后唤来儿孙,告诫他们要做官就不要学绘画,要绘画就不要做官,以免招来羞辱贻笑天下。
董公
此言荒谬,大概只是民间野史逸闻而已,老夫不也在朝中为官吗?莫非你是借古喻今,嘲讽老夫是当代阎立本吧?(说罢哈哈大笑起来)。
雪芹
晚生不敢造次,不过是借古喻今而已。
董公
不必客气,老夫觉得你说的也有些道理,但阎立本的代表作《步辇图》设色典雅绚丽,线条流畅圆劲,构图错落富有变化,确是唐代画坛登峰造极之作啊。既然如此,管他别人说什么鸟丞相、鱼丞相呢,画好自己的画就是了,芹圃以为然否?
雪芹
(向董公作揖道)董公所言晚生自然明白,但人各有志,我虽然依靠卖画为生,却不愿被朝中权贵和黎民百姓当做笑柄?望董公体谅。
董公
哦,我明白了,不过若戮力丹青之业,却是只为稻粱谋,恐也不该是清流高士所为。如此,不但辜负了你的才华,而且你的画作不为朝廷知晓和珍藏,流落于市井之间,也是画坛的损失啊!

雪芹淡淡一笑,再次向董公作揖

雪芹
晚生领教了。
93 日 外 菜市口大街

街市上车水马龙,贩卖声不绝。

一个女人向着镜头走来,看不出她多大年纪,风鬟雾鬓,憔悴不堪,挎着一根木棍,上面栓着个小瓦罐,正在向路人乞讨。

雪芹从槐园出来,大概喝多了些,踉踉跄跄地走着。

女人半天也没讨到一口吃食,饿的站不起来,只好坐在了路边地上,几个市井泼皮围着她调笑着,说些不堪的话。四周是一些好奇的行人围观。

路 人 甲:真可怜!

路 人 乙:你说天这么冷,她晚上住在哪里呢?

路 人 丙:喂,女花子,你原来是做什么的,老家在哪儿?

路人丙妻
(拉拉丙)哎呀,一个叫花子有什么好看的?你

又不给人家钱,瞎问什么,快走吧!

这时,有几个好心的行人把几文铜钱扔到她面前,一人说:宣武门那边有个施粥站,要不你到哪里讨碗粥喝下暖暖身子吧。

女人感激地望着大家,捂着脸抽泣着……

“大姐拿着吧!”她听见有人唤她,便慢慢抬起了头,只见一只手伸在她面前,手心里是几块铜元。

她把头又抬高些,立刻惊呆了!

雪芹
(恳切地)大姐,快走吧,这儿……?
女人
雪……芹?

那女人抓住雪芹胳膊,悲喜交集地喊着……

雪芹
“啊……芳卿!你不是……?”

雪芹也认出来了。

94 日 内 槐园敦敏家

瓶湖懋斋客厅。

永忠
她就是芳卿?
张宜泉
是啊。其实,当年她并没有死。她从那个地方逃出来后,便在京城到处流浪乞讨,整整苦熬了几个寒暑。受尽了屈辱、饥饿。那天,他们重逢之后……雪芹便将她带回了西山的家。
95 夜 内 雪芹家

镜头切换:

芳卿已经换洗干净,梳洗完后,虽很羸弱,但仍掩不住当年的清秀端庄。她贪婪地吃着米饭,雪芹在一旁怜惜地望着她。

半晌,芳卿放下了碗筷。

雪芹
再吃点。
芳卿
吃饱了。

沉默片刻,芳卿抬起眼来

芳卿
(平静地道)雪芹哥哥……我……明天就要走了。
雪芹
(立刻明白了,恳切而同情地)傻妹妹,你想我能怪你吗?
芳卿
(噙着眼泪笑着点了点头)雪芹哥哥,谢谢你了!
雪芹
同是天涯沦落人,还说什么谢谢。再这么说,哥哥就真的让你走了。

说着,二人相拥在了一起。

音乐响起: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禁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

96 夜 内 雪芹家

翌日。

窗前,雪芹将新作画石展开给芳卿…

画上是一块黑褐色的顽石,石后是几竿挺拔的翠竹。

芳卿
经两番变故,哥哥再也不想补天了吧?
雪芹
哈哈,有心补天,无力回天,还补它作甚。这些年来,我心中要补得只有你,如今美梦成真,看来我们真是前世修来的缘分啊。

芳卿倚靠在雪芹胸前,雪芹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二人幸福地对视着雪芹床头的那块顽石。

一个宏大的声音回荡在夜空中:“爱此一拳石,玲珑出自然;溯源应太古,堕世又何年?有志归完璞,无才去补天;不求邀众赏,潇洒做顽仙!”

97 日 内 槐园

天际泛出鱼肚白,寒星寥落暗淡,残月挂在树梢。

瓶湖懋斋客厅。众人聊了一夜,不觉其困乏,仍是意兴阑珊。

敦诚
天亮了。
张宜泉
咱们启程吧。

众人起身……

98 日 外 去往西山的古道上

冰冻的地面上,仍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积雪。

一辆载着棺木的牛车,迎着北风,吱呀吱呀地行进着……

张宜泉、永忠、于叔度三人坐在车上扶棺,敦氏兄弟骑马随后。

车上,张宜泉继续讲述着:“一年后,他们有了孩子,雪芹晚年得子,自然是宠爱有加。”

镜头切换:

雪芹一家人正在山坡上放风筝,芳卿手里也在放着一个大红蝙蝠的风筝。放了一会,芳卿放的风筝因为风大,线全部放尽,雪芹便悄悄过去用小剪刀把线剪断,芳卿嗔怪地打他一下:“宝儿,看你爸爸真不像话,妈妈好不容易放了起来,你爸爸居然剪断了风筝线。”望着天上那只越飘越远的大红蝙蝠风筝,雪芹和宝儿哈哈大笑。半晌,雪芹才对芳卿说:“你该感谢我才是,那风筝这一去,就把咱家的穷根儿都带了去了”。听到这话,调皮的宝儿悄悄把爸爸和自己手中的风筝线也悄悄剪断了,只见那两只风筝也便飘飘摇摇地飞向高空。三人开心地笑着,看着三个风筝全都飘飘忽忽地飞向天际……

镜头切换:

行进在山路上的牛车上。

永忠
这两年大概是雪芹和芳卿最开心的日子了吧?
张宜泉
是啊!可是,不久便烟消云散了。”
永忠
怎么?
张宜泉
白大娘患了重病,全身瘫痪了。
永忠
哦……
张宜泉
为给大娘治病,他们变卖了几乎所有的家当。大娘死后,雪芹说老人家苦了一生,不能让她如此去了。于是,又借了一笔高利贷,为大娘处理后事。为了还债和养活家人,他只好拼命的画画。
99 日 内 雪芹家

屋中,一家人正在吃晚饭,碗里是野菜粥。

宝儿吃完了他那一碗,贪婪地舔着碗边……

雪芹默默地把剩下的半碗倒给了宝儿。

芳卿
(爱怜地)你又……
雪芹
(轻轻地一笑)我饱了。
芳卿
可你才……?
雪芹
我不爱吃野菜粥,你知道我从小就是个馋嘴头子(说罢,会意地向芳卿笑了笑)。

镜头切换:

门外,雪芹站在没膝的蓬篙丛中,凝望着渐见朦胧的西山,沐浴在血红的晚霞里。

敦敏画外音
满径蓬蒿老不华,举家食粥酒常赊。衡门僻巷愁今雨,废馆颓楼梦酒家。司业青钱留客醉,步兵白眼向人斜。何人肯与猪肝食,日望西山餐暮霞……

100

去往西山的路上,众人仍在回忆着。

镜头切换至西园敦诚家,四松堂客厅。

敦氏兄弟将一袋米和一些碎银交与张宜泉。

张宜泉将米收下

张宜泉
(恳切地向二人说)米,我替雪芹收下,可这银子就不必了。
敦诚
这又为何?
张宜泉
雪芹天生一副傲骨,不肯受人恩惠,若非你等挚

友相送,恐是就连这些米也不会要的。

敦诚还欲再说。张宜泉拦住

张宜泉
好了,谢谢二位贤弟好意,再见!

说罢,匆匆揖别而去。

敦敏
(望着张宜泉远去的背影,叹道)雪芹日子太苦了!
敦诚
咦。我想起来了,他不是画画的很好吗?
敦敏
是啊,可是,他更多的心血,都用在写书上了。
敦诚
(忽然想起)哥哥,我正要告知你,《石头记》手抄本已经传到宫中,听说朝廷已责成正白旗都统在查作者是谁呢。
敦敏
(一惊)哦……?
101 日 内 正白旗都统府

都统大人正襟危坐,两边是当地乡绅,气氛严肃,似乎在等待着什么难以预测的灾难。

少顷,差役禀报:“启禀都统老爷,曹雪芹他来了。”

都统
(威严地)让他上来!

雪芹从容地步入大厅,环视了一番众人,最后目

光落在都统那里。

都统
(不由一怔)你就是……?
雪芹
大人真是健忘,二百两银子……
都统
(尴尬地笑笑)哦……请坐吧。

雪芹于下首落座

雪芹
(平静地问)都统大人找我来,定有什么大事吧?
都统
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本官本来只是想求你一副画作,不料日前接受内务府的委托,要我查问谁是《石头记》一书的作者,有人说是你,可否属实?
雪芹
是我,只是惭愧尚未写完,到现在只有八十回。
都统
(故作愕然)这么说还真的是你。雪芹啊雪芹,念在你的表兄、我的前任多罗平郡王的份上,你也可算我的半个贤侄,对此事我可佯作不知,回复内务府我所管辖的正白旗境内并无此人。但夜长梦多,老夫还是要奉劝贤侄一句,就此罢手吧。
雪芹
大人这话,我不甚明白,难道我写的书于朝廷有什么妨碍吗?
都统
(让下人将一份内务府邸报交给雪芹)瞧瞧这个吧!

邸报上写着:《石头记》一书乃佞人所作,居心险恶,毁谤朝政,其稍有识者,莫不以为诬我满人,可耻可恨!且此书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书,有伤风化,应予查禁!

雪芹微微地一笑,将邸报还给了都统。

都统
(大度地)只要你答应不写了,我保你平安无事。本来嘛,你多才多艺,是个人才,何苦要自轻自贱,去干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听说你这半年来经常是饱一顿饥一顿,本官听后也是心酸不已,为此,我可做主恢复你的旗籍,按月享受一份银两,只要你肯答应老夫。
雪芹
谢谢都统大人的好意。不过,在下看来,其实是内务府那帮庸人误会了此书。
都统
(微微一笑)何以见得?
雪芹
(笑笑)不知大人可曾看过此书?
都统
只是听说过一点皮毛,还不曾仔细看过。
雪芹
那就且听我念上一段。

雪芹说罢,自怀中掏出石头记手稿,翻到卷首

雪芹
(念道)此书不敢涉及朝廷,凡有不得不用朝政者,只略用一笔带过,更不敢将儿女之笔墨唐突朝堂之上也。虽有些指奸责佞、贬恶诛邪之语,亦非伤时骂世之旨,及至君仁臣良父慈子孝,凡伦常所关之处,皆是歌功颂德,赞誉无穷。

都统看着雪芹,听他接着念

雪芹
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此等句子书中还有不少,但都是些闺帷私情,不曾有丝毫淫秽或毁谤之语,倘若非要鸡蛋里挑骨头,那可能就是这个吧。
都统
(苦笑着)唉,雪芹,都过成这样了,还是这么穷酸,让我说你什么好啊。

102

镜头切换:

古道上,牛车缓缓行进着,西山已遥遥在望。

永忠
雪芹所说,不过是蒙瞒都统,石头记本意绝非如此!明眼人一眼就可看出,其得罪朝廷,主要是因为违反了君臣大义和伦理纲常,尤其是宝黛之情,完全逾越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大逆不道。
张宜泉
是啊,虽然这不过是雪芹力图逃避文字狱蒙蔽世人的狡猾之笔,可是,都统岂是那么好蒙瞒的,终究还是不能容他。
103 日 内 都统府。

镜头切换:

都统正在与众乡绅商议。

都统
(无奈地)此人依仗其满腹经纶,又口若悬河,本官实难与之斗法,然而朝廷内务府那边却是如何交差?
张乡绅
依鄙人之见,不若用软刀子,断了他的生路。
都统
嗯,怎么讲?
张乡绅
(淡淡一笑)人言可畏!

说罢,张乡绅用中指蘸上茶水,在几案上写下四个字:癫狂之人。

镜头切换:

数日后的一个上午,村外草坪上,一群孩童边吃芝麻烧饼边玩着。

四五岁的宝儿好奇而胆怯地走过来。

几个大一点的孩子交头接耳……

104 日 内 雪芹家

屋内,雪芹仍在修订石头记手稿。生活的艰辛,写作的劳苦,使他日渐衰老了,一股朦胧的晦气笼罩在他微微

浮肿的脸上。

稿纸用完了,他茫然地四顾着。

墙上的黄历被摘了下来,将反面对折,正准备继续写下去,突然,宝儿呜呜地哭着跑了进来。雪芹赶紧放下笔,微笑地哄慰着

雪芹
宝儿,这是怎么了?
宝儿
(呜咽着)他们打我,还骂你写淫书,是疯子!

雪芹收敛了笑容,蹲下身子,紧紧搂住小宝,怜 惜地望着他……片刻,雪芹恢复了平静,回身从 笼屉里拿了个窝头,塞到小宝手里,和颜悦色地 哄着宝儿

雪芹
爸爸若是疯子,宝儿岂不是小疯子了吗?
宝儿
我才没疯呢!
雪芹
就是啊,(拿起一个窝头)赶紧吃饭吧!”
宝儿
(把身子扭着继续哭道)我不要!
雪芹
那你要什么?
宝儿
我要吃带芝麻的烧饼!

雪芹叹了一口气,将窝头放下,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小宝仍然在哭着。

雪芹走到小宝跟前,蹲下身子搂住他

雪芹
(诚恳地说)宝儿,爹现在没有钱,等以后……
宝儿
我不信,爹爹会画画,画画能卖钱!
雪芹
(有点生气地打了他一下)你这孩子!真不懂事。

“哇……!”宝儿哭着向门外跑去。雪芹迎上去,一把抓住他

雪芹
宝儿,你听爹说嘛……
宝儿
(哭着)他们在学堂打我,你也打我。我要找妈妈去……!

这时,雪芹猛地把宝儿搂在怀里,望着满面泪痕、面呈菜色的宝儿,舐犊之情涌上心头

雪芹
宝儿,爹错了,爹现在就画,多画几张,换钱给我的宝儿吃带芝麻的烧饼。

宝儿破涕为笑,依偎在了雪芹怀里。

镜头切换:

当夜,昏暗的油灯下,雪芹努力地画着……

翌日白天,城里的画店,雪芹接过一把银两……

城里点心铺,雪芹接过热腾腾的烧饼,脸上泛起欣喜的笑容。

张宜泉画外音:那天晚上,他没有回西山,在敦敏家过了一夜。此事,后来成了他终生遗恨。

105 日 外 西直门外

一支长长的送葬队伍,死者多为儿童,肩扛背负,络绎不绝地出城西去。人群中哀嚎声不断。

雪芹
(好奇地问路旁一老者)老伯,这是……?
老者
(叹口气道)唉,今年京城天花大疫,死了不少人,特别是小孩,瞧这路上,都是得豆疹死的小儿,夏初至今,光是从此门已抬出七八千具尸体了。

雪芹不由得蹙紧双眉,看了一眼手里拎着的月饼,加快脚步走出城门。

106 夜 内 雪芹家

窗外是夜色笼罩下的茫茫西山。

土屋中,凄惶的灯光映照着也患了痘疹的宝儿。青儿一旁伤心地啜泣着。

雪芹推门而入,见此光景,手中月饼猝然掉到了地上。

镜头切换:

中秋之月,很亮,也很圆。

都统府后花园,众人正赏月饮酒,丝竹之声,委婉悠扬……

镜头切换:

中秋之月,很凉,也很孤单。

雪芹抱着已经僵硬的宝儿坐在窗下,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身上,像一尊冰冷的石雕。

107 日 外 宝儿坟前

秋风萧瑟,天空清明。一座新垒起的小小坟头上,放着一个白色的瓷盘,里面是两块黄澄澄的月饼。

雪芹泪流满面,极度的痛苦使他佝偻了身腰。

张宜泉画外音
贫困未能使他屈服,权贵也不能让他低头,可失去爱子的打击,使他终于倒下了。他喝酒喝得更厉害,心里又不痛快,不久自己也病倒了。
108 日 内 雪芹家

面色铁青、眼神迷茫的雪芹半躺在炕上,身上盖着一床线毯,望着屋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凝神听着……

芳卿坐在一边为雪芹念着石头记手稿:将已到了花冢,犹未转过山坡,只听那边有呜咽之声,一面数落着,哭得好不伤心。宝玉心下想到:“这不知是哪屋里的丫头,受了委屈,跑到这个地方来哭。”一面想,一面刹住脚步,听她哭道是:“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

软系飘……”

念到这里,芳卿发现雪芹闭上了眼睛,知道他是累了,便轻轻站起身来,走到外屋,继续为他煎药去了。

镜头切换:

朦胧中,雪芹进入了梦乡:一轮朝日喷薄而出,袅袅炊烟中,万户千家沐浴在绚丽的霞光中。和风丽日,百鸟齐鸣,麦浪起伏,鸡鸭成群。孩子们在嬉戏打闹,充满祥和的气氛……

镜头切换:

西山脚下的一条山间小路,这里晨岚夕照、古墩遗风,景色煞是优美。平日里,这是曹雪芹由白家疃去后山寻亲访友的必经之路。此刻,张宜泉正踩着厚厚的积雪,向曹家走来。

镜头切换:

雪芹家中,雪芹从梦中醒来,芳卿将熬好的药汤送至雪芹嘴边,说道:“赶紧把这药喝了吧”。雪芹摇了摇头说:“先放在那里吧”。

这时,张宜泉已推门进来,只见他浑身上下连眉毛胡子都是雪花。他向芳卿打过招呼后,径直走到炕前,解开衣襟,将一个红纸包取出来,揭了一层又一层,最后露出几味草药,欣喜地向雪芹道:”这是上好的药,我特从城里买的。”

雪芹感激地望着宜泉,却轻轻摇了摇头。

芳卿轻轻叹口气道
已经三天了,就是不肯吃药。
张宜泉嗔怪地
雪芹,你总是不肯吃药,这又何苦呢?
雪芹笑了笑
宜泉老哥,谢谢你这么多年对我和家人的照顾啊,我这一生能有你们几个知己,知足了!
张宜泉
瞧你说的,我和敦氏兄弟有你这位挚友,此生也算不曾白活!听哥哥一句劝,一定要吃药,我们不是说好了,等开了春,还要再去花神庙游玩吗?来,听老哥一句,把药喝了,好好养病。

张宜泉说罢,从方卿手中接过药碗,舀了一小勺,送至雪芹嘴边。

雪芹喝了一小口,向张宜泉说道:“谢谢老兄,放心吧,我想得开。此生我并没有白活!”说着,让方卿把书稿拿过来,对张宜泉说道:“这部书是我一生心血,暮年著书黄叶村,再回头是百年身。我该骂的也骂了,该说的也说了,已了无遗憾。我这病看来治不了啦,怕是过不了初一,只好托付老兄,请把这部书稿帮我给传出去吧!”

109

数日后。

日内雪芹家中

芳卿蹲在床头,抚摸着雪芹黧黑瘦削的脸庞,轻声说道“雪芹,你的心血没有白费,宜泉委托城中书商,已把书稿石印版刻好了,这就是准备付印的样稿。”

雪芹,从芳卿手里拿过样稿,看着……然后缓缓说道:“天尽头,何处有香丘!”随之,再度陷入幻觉之中:

雪芹神采焕发,与芳卿和彤儿追逐嬉戏在春天的原野上……

音乐响起
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因此上,演出这悲金悼玉的《红楼梦》……

镜头切换:

幻觉消失了,一切如故,雪芹双手把手稿抱在胸前,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表情。

如豆的油灯渐渐熄灭了,屋内一片漆黑。屋外,依然是香烟爆竹,一片佳节景象。

镜头摇向除夕的茫茫夜空。一本署名脂砚斋批注的线装书浮上银幕。

画外音
乾隆二十八年除夕,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终年四十岁。
110 日 外 西山脚下的雪芹新墓

正是正午时光,阳光照耀着远方的群山,林间,山喜鹊不时地叫着,一座刚刚堆砌的墓碑上,刻着敦诚所写的文字:牛鬼遗文悲李贺,鹿车荷锸葬刘伶。故人欲有生刍吊,何处招魂赋楚蘅。

众人将祭奠物品一一摆放在墓前。这时,突然看见墓碑后,冒出一簇有些斑白的头发,接着,露出了芳卿的脸。原来,她早已到来,正在清理周边的杂草。

大家惊讶地望着她。芳卿微笑着地向众人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欲继续拔坟头的枯草。

敦诚走上前来,轻轻地搀扶起芳卿。

众人默立半晌,张宜泉打开一瓶酒,缓缓地浇洒在墓前。

镜头切换:

敦敏展开一张画着嶙峋怪石的雪芹生前所赠画幅,镜头推近:上面是其所写的一首悼亡诗:傲骨如君世已奇,嶙峋更见此支离。醉余奋扫如椽笔,写出胸中块磊时。落款:《题芹圃画石》。

敦诚蹲下去,将画幅点燃……

111 日 外 西山

东边的天际,朝霞喷薄而出。天空上,盘旋着一只孤独的苍鹰……

画外音
传神文笔足千秋,不是情人不泪流,可恨同时不相识,几回掩卷哭曹侯!

画外音中,曹雪芹头像再次浮上银幕:瘦黑的面庞上,仍是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仍然流露着刚毅坚强的目光,只是嘴角多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全剧终

— 全文完 —